西湖忆旧

更新:2021-07-08 14:41:39

丛飞网,丛飞,从飞,散文精选,古诗文,古诗词,诗人的故事,西湖忆旧

我生长在杭州,也曾在苏州住过短短一段时期。两处都被称为天堂,可是一样天堂,两般情味。这也许因为“钱塘苏小是乡亲”,杭州是我的第二故乡,我对它格外有一份亲切之感。平心而论,杭州风物,确胜苏州。打一个比喻,居苏州如与从名利场中退下的隐者相处,于寂寞中见深远,而年轻人久居便感单调少变化。住杭州则心灵有多种感受。由湖似明眸皓齿的佳人,令人满怀喜悦。古寺名塔似遗世独立的高人逸士,引人发思古幽情。何况秋月春花,四时风光无限,湖山有幸,灵秀独钟。可惜我当时年少春衫薄,把天堂中岁月,等闲过了。莫说旧游似梦,怕的是年事渐长,灵心迟钝,连梦都将梦不到了。因此我要从既清晰亦朦胧的梦境中,追忆点滴往事,以为来日的印证。若他年重回西湖,孤山梅鹤,是否还认得白发故人呢?
居近湖滨归钓迟

我的家在旗下营一条闹中取静的街道上。街名花市路,后因纪念宋教仁改名教仁街。这条路全长不及三公里,而被一条浣纱溪隔为两段,溪的东边环境清幽。东西浣沙路两岸桃柳缤纷,溪流清澈。过小溪行数百步便是湖滨公园。入夜灯火辉煌,行人如织。先父卜居于此,就为了可以朝夕饱览湖光山色之胜。他曾有两句咏寓所的诗:“门临花市占春早,居近湖滨归钓迟。”父亲不谙钓鱼之术,却极爱钓鱼。春日的傍晚,尤其是微雨天,他就带我打着伞,提着小木桶,走向湖滨,雇一只小船,荡到湖边僻静之处,垂下钓线,然后点起一支烟,慢慢儿喷着,望着水面微微牵动的浮沉子而笑。他说钓鱼不是为了要获得鱼,只是享受那一份耐心等待中的快乐。他仿着陶渊明的口吻说:“但识静中趣,何须鱼上钓。”他曾随口吟了两句诗:“不钓浮名不约愁,轻风细内六桥舟。”我马上接着打油道:“归来莫笑空空桶,洒满清樽月满楼。”父亲拍手说“好”,我也就大大地得意起来。

夏夜,由断桥上了垂柳桃花相间的白公堤,缓步行去,就到了平潮秋月。凭着栏杆,可以享受清凉的湖水湖风,可以远眺西湖对岸的黄昏灯火市。临湖水阁中名贤的楹联墨迹,琳琅满目。记得彭玉麟的一副是“凭栏看云影波光,最好是红蓼花疏,白蘋秋老;把酒对琼楼玉宇,莫辜负天心月老,水面风寒。”令人吟诵回环。白公堤的尽头即苏公堤,两堤成斜斜的丁字形,把西湖隔成里外二湖。两条堤就似两条通向神仙世界的长桥。唐朝的白居易和宋朝的苏东坡,两位大诗翁为湖山留下如此美迹,真叫后人感谢不尽。外西湖平波似镜,三潭印月成品字形的三座小宝,伸出水面。夜间在塔中点上灯,灯光从圆洞中透出,映在水面。塔影波光,加上蓝天明月的倒影,真不知这个世界有多少个月亮。李白如生时较晚,赶上这种景象,也不至为水中捞月而覆舟了。

六月十八是荷花生日,湖上放起荷花灯,杭州人名之谓“落夜湖”。这一晚,船价大涨,无论谁都乐于被巧笑倩兮的船娘“刨”一次“黄瓜儿”。十八夜的月亮虽已不太圆,却显得分外明亮。湖面上朵朵粉红色的荷花灯,随着摇荡的碧波,飘浮在摇荡的风荷之间,红绿相间。把小小船儿摇进荷叶丛中,头顶上绿云微动,清香的湖风轻柔地吹拂着面颊。耳中听远处笙歌,抬眼望天空的淡月疏星。此时,你真不知道白己是在天上还是人间。如果是无月无灯的夜晚,十里宽的湖面,郁沉沉的,便有一片烟水苍茫之感。


圆荷滴露寄相思

荷花是如此高尚的一种花,宋朝周濂溪赞它出污泥而不染。它的每一部分又都可以吃。有如一位隐士,有出尘的高格,又有济世的胸怀。所以吃莲花也不可认为是煞风景的俗客,而调冰雪藕,更是文人们暑天的韵事。新剥莲蓬,清香可门,莲心可以泡茶,清心养目,莲梗可以作药。诗人还想拿藕丝制衣服。有诗云:“自制藕丝衫子薄,为怜辛苦赦春蚕。”如果真有藕丝衫,一定比现代的什么“龙”都柔软凉爽呢。倒是荷衣确是隐者之服,词人说:“新着荷衣人未识,年年江海客。”我想只要能泛小舟徜徉于荷花丛中,也就是远离烦嚣的隐士了。

写至此,我却想起了荷花中的一段故事:那一年仲夏,我陪着从远道归来的姑丈,和见了他就一往情深的云,三人荡舟湖上。从傍晚直至深夜,大家都默默地很少说话。小几上堆了刚出水的红菱,还带着绿色茎叶,云为我们—一地剥着红菱。她细白如兰的手指尖,与鲜嫩的红菱相映成趣。船儿在圆圆的荷叶之间穿来穿去,波光荡漾中,云娇媚的面容有如初绽的红莲。她摘下一片荷叶,漂在水面,水珠儿纷纷滚动在碧绿的丝绒上。我伸手上捉时,它们就顽皮地从手指缝中溜跑了。云说:“谁能捉住水珠呢?”姑丈说:“找们不就像这些水珠吗?”她深湛的眼神注视了他半晌,低下头微喟一声,没有再说什么。沉默的空气重重地压着我的心,想想他们这一段无可奈何的爱,将如何了结呢?云捡起一片藕,双手折断,藕丝牵得长长的。在细细的风中飘着。她凝视一问,把藕扔在水中。藕丝是否还连着,我就看不清楚了,只看见云的眼中满是泪水。

对岸五彩霓虹灯在闪烁,岸边的世界依旧繁华,我们的船却飘得更远了。到了西泠桥边,冷清清的苏曼殊墓显得更寂寞。这位“才如江海命如丝”的情僧,纵然面壁三年,又何曾斩断情丝?是否他就不会吟“还君一钵无情泪,恨不相逢未剃时”的诗了。那时,我还是一个单纯的高中学生,可是“人间情是何物”,却已困惑了我,使我为旁人而苦恼。
我们舍舟登岸,从湖堤归来,三人并肩走在柏油马路上。尽管荷香阵阵,湖水清凉,我的心却十分沉重,相信他们的心比我更重。姑丈忽然拍拍我的肩说:“希望你不要去捉荷叶上的水珠,那是永远捉不住的。”他这话是对我说的吗?
桂花香里啜莲羹

中秋前后,满觉陇桂花盛开。在桂林中散步,脚下踩的是一片黄金色的桂花,像地毯,软绵绵的,一定比西方极乐世界的金沙铺地更舒适!浓郁的桂花香,格外亲切。我那时正读过郁达夫的小说《迟桂花》,文人笔下的哀伤,也深深感染了我。仿佛那可爱的女孩,正从桂花中冉冉而来。
桂花林中还产一种嫩栗,剥出来一粒粒都带桂花香。满觉陇一路上都有小竹棚,专卖白莲藕粉票子羹。走累了,坐下来喝一碗票子羹,顿觉精神饱满,齿颊留芬。母亲拿手的点心是桂花枣泥糕,所以趁每回远足满觉陇,都要捧一大包撒落的桂花回来,供她做糕。留一部分晒干和入雨前清茶中,更是清香可口。
不知何故,桂花最引我乡愁。在台湾很少闻到桂花香,可是乡愁却更浓重了。
我们母校之江大学,是国内闻名的名胜之一。它位于钱塘江边,六和塔畔,秦望山麓。弦歌之声,与风涛之声相和,陶冶着每个人的襟怀。

清晨的江水是沉静的。在山上,凝眸远望,江上雾氛未散,水天云树,一片迷蒙。晨曦自红云中透出,把薄雾染成粉红色的轻纱,笼罩着江面。少顷,雾氛散开,江面闪着万道金光,也给你带来满腔希望。沉静的江水,也有愤怒的时候,那就是月明之夜的汹涌波涛。尤其是中秋前后,钱江的潮水,排山倒海而来,蔚为奇观。海宁观潮,不知吸引多少游客。传说钱江的潮头有两个,前面的是伍子胥,后面的是文种,春秋时代的两位忠臣,把一腔孤忠悲愤,化为怒潮。吴越王镠曾引箭射潮,却不曾把潮头射退,称雄称霸者又何能敌得过大自然?

六和塔是杭州三大名塔之一,另两座是保俶塔和雷峰塔,都是战国时代的建筑(按,保俶塔和雷峰塔,均建于北宋初。——编者注。)一俊秀,一苍劲,故称为“美人老僧”。雷峰塔因为有法海和尚镇压白蛇在塔下的故事,所以更带神秘性。而塔因几经火灾已倒塌大半。据说赭色的残砖可以治疗痼疾,游人往往带回一块半块。残缺的古塔,在斜阳映照下,更显得一片苍凉、“雷峰夕照”也就格外的引人低徊。我比较喜爱的还是六和塔,因为它接近人间:朱红的曲槛回廊和六角飞檐,点缀在波涛壮阔的钱江边,更配合年轻人的心情。塔在外表上看去是十三层,登塔却只七层,设计非常巧妙。塔下有许多竹篷摊贩,学生们每天都成群结队来小吃,再买点零食,爬上塔顶边吃边唱歌。虽比不上杜老“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的气概(按,“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为晋左思《咏史》中句。——编者注),却也真自由自在。从六和塔沿着钱塘江走两三里路,便是九溪十八涧,在九溪茶亭坐下来小憩,沏一壶清茶,买一碟花生米,一碟豆腐干,真有金圣叹说的鸡肉味。山泉猜洌中带甜味,溪水粼粼,清可见底。我们常赤脚伸在水中,让小鱼儿吻着脚趾尖。十八涧的美在乎自然,几处茅亭竹屋,点缀于曲折的溪边。假日游人也不多,不像台北近郊的名胜,处处人挤人,想找个座位休息一下,都很难得。使我格外思念那些悠闲无争的岁月,也使我念念不忘老师的四句词:“短策暂辞奔竞场,同来此地乞清凉;若能杯水如名淡,应信村茶比酒香。”真是悟道之言。处于今日繁忙的工业社会中,每日被分秒的时间所追赶,身心疲乏不堪。真想暂离开奔竞之场,可是教从门处乞得片刻清凉呢?

花园别墅,亦为西湖点染了不少风光。其中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刘庄,它是香山巨贾刘门刍的别墅。里面台榭亭池,回廊曲槛,建筑得十分富丽。只是平时不轻易开放,尤其是学生旅行到此,看守园门的就把大花厅的四面玻璃门紧紧关闭,我们只能把鼻子贴在彩色玻璃窗上,向里面张望华丽的陈设,羡慕不已。有一次,我随着父母一同去游玩,父母通报了姓名,看门的特地延入内厅,还请出女主人来接待贵宾,对我这黄毛丫头来说,简直是受宠若惊。我走进雕梁画栋的客厅,不由得目迷五色,因为一切的陈设实在太讲究了。桌椅都是成套紫檀木镶大理石,油光雪亮,几案上的各种古玩和壁间的名人字画,使爱古玩字画的父亲都露出万分欣羡的神色。墙角的花架都是苍老的树根雕成,显得格外典雅宜人。庭院中种满了奇花异卉,春日百花盛开,倒也有一片欣欣向荣气象。父亲说,因为庄园主人去世多年,花木再茂盛,也赶不走那一股阴沉冷落之气,尤其是秋冬以后。这位庄主生前极懂得享受,所以为自己建了偌大一座别墅,而且娶了八个太太,他何曾想到树倒猢狲散,身后红粉飘零的悲哀?在庄的旁边是他的坟墓,全部是文石砌成,其豪奢不亚于古代帝王。前面一字儿排着八个墓穴,是他为八个太太筑的生圹,上面刻着他自撰的生扩志。可是八个墓穴好像还空着六个。出来招待我母亲的江两位刘太太,却不知她们排行第几,年纪看上去都是四十尚不足,三十颇有余。她们一色的黑绸旗袍,淡扫双眉,薄施脂粉,皮肤都非常细洁,颈后绾一个低低的爱丝髻;珍珠耳环,钻石戒指。如此一对如花美眷,长年伴着一座冷冰冰的孤坟,使我立刻想起徐于的《鬼恋》幸得她们神情并不淡漠,与母亲说话,语调非常亲切。母来不便与她们多谈,我却恨不得问她们:“你们害怕吗?将来打算葬在这个墓穴里吗?为什么不进城自跟亲戚朋友住在一起呢?”我那时太年轻,哪儿懂得人世间许多傻事。这两位美丽的未亡人,守着偌大的庄园,守着她们死去的丈夫,一年年的春去秋来,花开花谢,她们真个是死灰槁木,看破红尘吗?人世的富贵荣华、浓情蜜意都是过眼云烟;建造这八个墓穴的刘庄主人,才是真正的大傻瓜呢!“如梦如烟,枝上花开又十年。”满园姹紫嫣红,给人的感慨又是如何?
青山有幸埋忠骨

岳王坟是我们学生春秋季旅行必游之地。岳王是宋代民族英雄岳飞,门前有一副对联是:“清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生铁铸成的秦桧夫妇像,就跪在墓前。游客们都叫孩子便溺在秦桧与秦桧老婆身上,这固然表示对奸臣的痛恨,却是有碍公共卫生。加以号称丘九的学生,甘楂果壳仍了满地,使一座庄严的殿宇,显得嘈杂凌乱。倒是南端的张苍水祠,游人少,反有一份肃穆之气。张苍水祠和郑成功都是反清复明的民族英雄,兵败不屈而死,杭人乃立祠祭之。
我国民族最重气节。宋明两代的民族英雄,留给后代的典范尤多。这正是中华民族所以能永远兀立于世界,而且将日益强盛的主要原因。
林泉深处谒如来

杭州的古刹,我最喜爱的是里西湖的灵隐寺。因为它离城区较远,格外清幽,是夏天避暑的胜地。每年暑假,我都陪父亲去灵隐。父亲是为了“逃客”和找老衲谈禅,我是为了享受坐马车的乐趣。沿着柳荫夹道的苏堤,马蹄得得中,可以饱餐湖山秀色。那一份悠闲的情趣,离我已很遥远很遥远了。每当计程车载着我在台北街心横冲直撞时,我就更怀念苏堤上的马车。
灵隐寺对面的山峰就是有名的飞来峰。峰下清泉寒冽,泉边有亭名冷泉亭。有一副对联是:“泉从几时冷起,峰从何处飞来?”另一到却回答道;“泉从冷时冷起,峰从飞处飞来。”煞是有趣。在冷泉亭里,泡一壶龙井茶,手中一卷书,就可消磨竟日。方丈款待我父亲的,据说是市面上买不到的上品清茶。大概就是彭玉麟联句中的“坐、请坐、请上坐,茶、泡茶、泡好茶”的好茶了。父亲那时已非达官贵人,只是和老和尚谈得非常投契。老和尚将八十的高龄,精神非常健旺。我问他怎样修行?他指着寺前巨大的弥勒佛像,叫我念旁边的对联:“大肚能容,了却人间多少事;满腔欢喜,笑开天下古今愁。”他说:“懂得此中妙理,便是修行。”父亲笑着点点头,我小小年纪,哪儿懂得呢?
寺旁罗汉堂里有八百尊罗汉,塑得每尊神态不同。游客可以选择任何一尊罗汉,向左或右数,数到自己的年龄数字时就停止。如果是一尊慈眉善目的罗汉,就表示你是个好性情的人。如果是一尊竖眉瞪眼的,就表示你脾气火爆。记得我数过很多次,常常数到一尊眼睛里长出手、手心里捏着亮晃晃珠子的,不知象征的是什么?


一生知己星梅花

宋朝的林和靖,在杭州选择了他的隐居之处,那就是里外湖之间的孤山。他性爱梅花,曾手植三百多株梅花,并依梅子的收成维持简朴的生活。于是依山傍水,绕屋倚栏,尽是梅花。他的咏梅名句不少,最脍炙人口的当然是“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他又养了几只白鹤。每当他外出时,如有客人来访,童子就放起白鹤,翱翔空中,他一见到白鹤,就知有友人来了。这位妻梅子鹤的林处士,真是懂得生活的情趣。可惜的是这样好的名胜,却被后来一条博览会木桥破坏了。大约是1928年,杭州举行了一次博览会。在里西湖边上盖了一座大礼堂,大礼堂对面,一条红木长桥直通孤山,破坏了孤山的宁静。抗战胜利后,长桥已被拆除,孤山又回复了往日的幽静。那时,浙江大学暂时迁到平湖秋月附近的罗苑,我就时常随一位老帅穿过对面的林荫道,散步上孤山。

冬天,湖上没有一只小船,放鹤亭边,梅花盛开。我们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灰蒙蒙的天空,渐渐飘起雪花来,无声地飘落在梅枝上,白成一片。当时想起杭州沦陷于日军时,我们在上海,老师曾有词云:“湖山信美,莫告诉梅花,人间何世。”后来湖山光复,我们又能回来赏梅,心中自是安慰。我们望了很久,才踏着雪径回到老师住的临湖暖阁中。他伸手在窗外的梅技上,撮来一些雪花,放在陶磁壶中,加上红茶,在碳火上煮开了,每人手捧一杯香喷喷热烘烘的茶。他兴致来了,立刻呵冻挥毫,画了一幅红梅。我也乘兴在空白处写上两句词:“借取娉婷标格,好春却在高枝。”我们默默地望着湖上的雪景、雪里的梅花,吟起古人“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诗俗了人。日暮诗成天又雪,与梅添作十分春”的诗句,才懂得林处士为何愿意终卷是乡了。

上一篇:金盒子 下一篇:妈妈的手

推荐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