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伟:高山顶上茶花开

更新: 2022-07-18 11:37:40

走在化湖广场、中园广场、彝和园青石板街道上总能听到这首简洁明快的左脚调:

高山顶上茶花开,阿哥阿妹跳脚来,摘朵茶花胸前戴,胸前戴,彝家姑娘人人爱,人人爱……

我认识牟定的左脚调也是从这首开始的,每当听到这熟悉的旋律,总让我想起诺买,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和那娇羞如山茶的脸庞仿佛就在眼前。

1987年秋,我刚从学校毕业,被分配到一个边远的山区小镇的烟叶收购站工作。和我一个工作组的是四个活泼的彝家小伙,在他们眼里我是组织分配去的国家干部,他们是季节性招去的临时工。可我一心向往城里,并不关心小镇的一切,也不计较他们用那我听不懂的彝话整天叽叽喳喳说话。

看得出他们的带头人是瑞哥,由于他们工作熟练能吃苦,工作就这样顺利的进行着。

一个赶集天,收购场上卖烟叶的群众很少,瑞哥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溜了。回来的时候似乎很兴奋,他们在说着什么,讨论着什么,不时地亮出一支翡翠手镯。最后仿佛决定了什么,慎重地来向我报告。

瑞哥在集上遇见了九道箐的姑娘们,和她们说成了一回“日子”。三天后和姑娘们在高山顶“赶热闹”。对方有五位姑娘,一定要我也参加。他们反复说明后,我似乎理解了一些。这“赶热闹”就是集体约会,“说日子”就是口头说下约会的时间地点。一般姑娘都会取下手镯,有信物为证。

看得出小伙子们很是期盼三天后的约会,工作之余他们把弦子调了又调,用松脂把那二胡的马尾擦了又擦。看得出那三天他们都在为约会而兴奋着。

夜幕低垂,附近村里隐约传来弦子的声音,小伙们急急地做完了收购场上的活。饭后,匆匆忙忙换上那绣满山茶的彝族服装悄悄地出了门。出门,瑞哥要我拼了一块八角钱到供销社买了一背篓糖果、饼干、菠萝汽水。

顺着一个山梁子往前走,月亮升得越来越高,把汪洋一样的彝山朦胧得如诗如幻。山风徐来,松涛阵阵。我似乎忘记了这是去“赶热闹”。小伙子们很习惯走这样的山路,一路把弦子弹得铮铮响。

高山顶是一个真真实实的地名,在山梁的尽头。密密的松林里突然空出一块足球场大小的草场。月华如水,山梁、松林、草场,一切仿佛在牛乳中洗过一般。一股久违的兴奋窜上了心头,兴奋的不是要与姑娘约会,是那山风,是那月色。

我们到的时候,姑娘们也到了。看得出他们都很熟悉,相见甚欢,不停地笑着,不停地叽哩咕噜地说着彝话。那个看去安静,显得很孤单的就是诺买了。瑞哥把我介绍给了她。

平日里听这些小伙子们弹弦子,节奏简洁明快,总以为左脚舞也很容易跳的,如在学校里跳迪士高、跳交谊舞一样,只要踩着鼓点就是。可那晚高山顶上的左脚舞让我出尽了洋相,无论我怎么仔细听,都踩不合节拍,出脚总是不一致。这一身格子衫、牛仔裤也与他们格格不入。与他们优美的舞蹈相比,我简直是小丑。两圈下来,已是汗流浃背。只好退出,枕着月光看他们尽情地挥洒青春的旋律。

总想在他们优美的舞姿中找到固定的规律,可是每一支调子都有单独的舞步,不论是直脚、踮脚、崴脚、对脚、合脚,看去都是灵活自如、轻盈飘逸。我退出后,舞圈里的诺买显得那样的孤单和多余。

“高山顶上茶花开,阿哥阿妹跳脚来,摘朵茶花胸前戴,胸前戴,彝家姑娘人人爱,人人爱……”

“小郎也合妹的心,小妹也合郎的意,郎合心妹合意,合心合意做一家。”

“隔是隔山箐,箐呀箐隔山,隔山阿老表,你要来呢嘎,隔山隔水不隔心,做姊做妹要真心。”

一曲过后又一曲。她们热情、挚着地把自己的感情全都倾注了进去,弦子的音调也就特别悠扬欢快,舞步更是优美翩翩,小伙子们的动作矫健有力,精心打扮过的姑娘们都如同一朵朵鲜艳的山茶花。

也许是跳累了,也许“赶热闹”的形式就是这样,这时大家坐下来喝酒,吃饼干。虽然我听不懂,可还是感觉到了他们聊得那样真情,那样开心,笑声随月光洒落山谷,洒落草地,洒落树林。

这时诺买也坐到了我的身边。诺买是个身材修长而俊俏的姑娘,一双大眼睛在月光下更加清澈,跳脚后,红红的脸庞一如盛开的山茶。我不知道与她聊什么,分工的不如愿,心情长久地压抑着,此时只想频频举杯邀明月。

诺买从她的背篓里拿了她家自制的火烧干巴递过来:“少喝点酒,回去的山路你走不惯。”虽然有着浓浓的彝家口音,我还是感到了温柔,感到了关怀。

月亮被跳得越来越低,眼看就要落到山那边去。舞曲少了那开始时的欢快,多了一份离别的愁绪。“阿老表,天亮了,阿表妹,天亮了,小小公鸡叫呀叫三声,天亮不亮送你回家了……”看得出他们是多么的依依不舍。虽然感觉自己始终只是一个旁观者,此时也是眼里噙着泪水一起返程的。

回到收购站已是深夜,我问那姑娘叫什么名字,瑞哥睡意朦朦地回了两个字“诺买”。那夜,诺买没有入我的梦。

此后的许多天里,小伙子们一直兴奋在这高山顶上“赶热闹”的情绪里。对这次“赶热闹”似乎有说不完的话语。我一样的组织着验级、过磅、入库、开单、付款的工作。

一个多月后的一天,瑞哥又说成一回“日子”,依然是那个手镯,依然是那五个姑娘,依然是高山顶,我勉强答应了他的再三要求。小伙子们又开始兴奋和期待。一样的调弦,一样的准备晚上高山顶赴约。县公司突然来了电话,说我们站在烟厂的验收中降级严重,必须立刻翻库整改,等待第二天县公司的检查。站长训话后,小伙子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加班至凌晨两点,平日嘻嘻哈哈的老表们那一晚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清晨,睡意正浓。老站长站在阳台上骂开了,收购站的大门被用白刺花的枝条栅得严严实实。很快真相就大白了,这是姑娘们对失约男人的惩罚。油嘴滑舌的瑞哥此刻低沉着头任凭老站长训话。其余小伙子们也低头没有一点声息。我忍俊不禁。结果是:瑞哥必须写一份检讨,深刻认识不诚信给收购站声誉造成的不良影响。当天瑞哥必须请假去九道箐向姑娘们道歉。我们又每人凑了一块八角钱给瑞哥,说是还手镯用的钱。

傍晚,瑞哥满面春风地回来了,姑娘们不仅原谅了他,还把他招呼得酒足饭饱。收购场上依然欢声笑语。

收购快要结束的时候,姑娘们约着来交售了一次烟叶。她们在大门外的水池边洗过脸,换好自己缝的绣满山茶的服装才进来,姑娘们并不在乎自己的烟叶检成什么等级。不管小伙子们说什么也只是笑,相比诺买依然安静,依然孤单。只是总觉得她衣上绣着的山茶比别的要盛开得更鲜艳。

走的时候,诺买从小背篓里拿出一包软软的东西送给我,我准备打开时被她制止了,再一看她,哦,“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我只能是道一声珍重。

诺买送我的是一件粉蓝色的绣着山茶的彝家小伙穿的上衣。衣袋里装了两包春城牌香烟。衣服试穿过一次,很漂亮。香烟两天就抽完了。

收购季快结束的时候,工作很清闲。小伙子又开始唆使我和他们一起去窜姑娘房,说诺买也在其中。我知道窜姑娘房是要和姑娘们和衣同床共眠的,那该是多么尴尬的事。也不知怎的,当时竟说出了那句让他们笑话很久的话来:“我可是国家干部,怎么能同你们这样去乱精神呢?”

终于我能调离那小镇,那晚用大碗和小伙子们喝酒。三碗过后想起诺买,便嘱咐他们抽空去看诺买,代我向诺买问好。他们还是那样鬼鬼地笑。终于明白,诺买只是彝家对姑娘的统称,我连那姑娘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

此后的时光里,偶尔有走在彝家那些山梁上的机会,常看到那林间空出的草场上有一圈一圈的不长草的印迹,像一朵朵盛开的山茶。我知道那是小伙子们跳脚“赶热闹”的地方,是约会的情场。

随着岁月的流逝,那件绣着山茶的粉蓝衣裳是穿不上了,越来越感觉当年年少不更事。那山风、月色、草场、诺买、小伙子们、甚至老站长的训话都是那样美丽,想起都还在心底妩媚。

你现在好吗?流落在了哪个人的梦境里?那里也是繁花似锦,妩媚翩跹吗?

如果今生不曾错过,在化湖、在县委广场、在彝和园或是随一处的农家小院,就着这《高山顶上茶花开》的旋律,一定有我们共同挥洒激情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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