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园里的植物
我清楚你们每一个的结局,
但多年来,我仍不理解你们的
情绪,你们的言语,特别是当海边的风吹来时。
一个五月的下午,我走进这个园子想看个究竟。
围栏边,一株薄荷伸长了身子,量着身高,
知道离成熟不远了;一株油菜歪着头张望
墙角另一株,好像说,“记住母亲的话,多站在阳光下”,
“好的,你也抓住根须下的泥土,
触及蚯蚓的肌肤,别让风刮倒”,另一株回答。
云层遮住了太阳。天暗下来,芥蓝的叶子伸进
另一株芥蓝,才小声说“我爱”,
野菊花和仙人掌交换着激动的眼神。
这一切是真的,还是我看得太久头脑发昏?
可静下心来听,确实有异样的响动:
豌豆在豆荚中爆开,蒲公英的头颅
发出断裂声,都在说,“等待的时机到了”。
来了,时光终于有了结果,
来了,风将运载着他们前行。
他们一起大声地喊叫
“让你们看看,让你们看看我们真实的内心!”
●夏夜的章节
翻到这页了,烤熟的夜色
扬起花朵的骨灰
散发星星的传单
翻到这页了,庙宇的守门人
扫拢月光的刀片
擦干天边的血迹
翻到这页了,不死的魂灵又聚到桂花树下
像放生的鱼那样鲜活
马尾草一样真
别以为你藏到树梢上了
实际还在心里,像松鼠
有心脏那样大
阵雨中,淋湿的纸人儿
等着沉船后的新郎
●在闪电之后醒来
在闪电之后醒来,
去收回昔日的城池。
陶罐碎裂,经幡已远去,
母亲最后一次为我做着饭菜。
沉没于苍白的火焰,
恋人们的舌尖像风中的杨树叶
翻转。在很高,很高的云朵里,
知更鸟想努力学习,学习他们的修辞。
夕光已劈开远方的天空,
姐妹们自由的脚裸踩着路边的荨麻,印出
我的影子。我无法触碰她们每一个。
悲愁却突然透明得像蜻蜓的翅翼,
晚霞中飞舞,飞舞啊,
我何处能找到曾拥有的时光?
●五月的放逐
多盐的海风告知最终的判决
--自我流放,无限期。
黑头鸥的尖喙痒痒地,
想啄破这蓝色的庙宇。
●问 题
你与远处没有呼吸的楼群有何关系?
--也许有,十年前你曾打算搬到这个城市居住。
与雨中鸟儿细小的鸣叫?鸟鸣时断时续,
当它停下来的时候,你担心它真的会永远消失,
匆忙的路人能否感到它的体温和心跳?
此时,地球上多少个窗前站着惶惑、相似的人,
在记忆中翻寻事物活着或死去的因果?
比如刚才离开的你,此刻的鸟儿,下一时刻的我?
谁来将事件串联在一起,成为神灵来过的证据?
谁能喝,谁能吃,谁能吸尽生命的空虚?
谁来光顾众人情绪变化的商店?
又有谁来听土地疼痛的呻吟?
雨停了下来,人们从大楼内涌出,
拧着公文包,挤进心事重重的人群,
谁又知道有个人再也不会在此路过?
谁能将十年打磨成一天,
谁能将一天削减成一刻?
那时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
落在你的头发和肩上,
当你从僻静的林荫道上走出。
●天井上空的云
坐在木凳上听雨水的滴答声,
从屋顶掉在磁盆中,
如同落进清凉的想念里。
哥哥在灶屋里拉着风箱,
炉火像剥开的柿子,
“你有一颗我一样的心”。
天井的树上,自我膨胀的黑桃
撑着开裂的胸膛
大声喊,“苦啊,苦啊!”
窗棂上奶奶在叫我,
可她的笑脸倏忽就没了踪影,
椋鸟在瓦楞上数着春天剩下的时日。
天井上空的云已换了衣衫,
很精神,匆匆地与长高的桉树幽会。
●2012年4月24日
光挣脱
尘埃的巨浪,
在与皮肤无关的边缘,
占据悲伤的席位。
哦,哑孩子,你的清白
让流浪的狗作证,
让野外的风指点
云的奶水,故地重游的旧址。
而黑夜的脚底
仍在抵抗徒劳的大路
和意识的行军。
夜,温柔的夜,慵懒的头发盘绕着你。
●毫无缘由地身陷于此——给母亲
毫无缘由地身陷于此,
毫无缘由地停留在这陌生的房间。
你可假设这是新泽西,大港,或世上任何
地方,只有窗外,卡车在稀薄的远方呼啸而去,
留下长久的尾音,只有树枝上的花蕾,高速路上的广告牌,
提醒你,身处何时何地。
“有一天,你会后悔的”,你的声音还那样清晰,
像远方的落日敲碎在锡箔般的地平线。
是的,这是你告诫我的话,
就像人世间必定应验的事情,失去了,无法弥补,
就像此时心疼的一刻钟,过去了,永不再回来。
●1971,一个春日的下午
1971,一个春日的下午,
屋外的桑树快乐得发抖。
男孩在林子里追逐,
女孩在操场上有节拍地跳绳,
只有妇女们在阳光下织着毛衣,
像创世前那么从容、那么安宁。
母亲,停下来看看,你一定在她们中间,
让我记住那美丽的一刻,再接着狂奔。
而秘密无从知晓,1971:
贤者缄口,将军落荒,国王昏倒,
纷至沓来的事件像干涸的稻田咧着嘴。
正是1971,我们偷尝着夜的蜂蜜,
我打开了芳香的大门,就像解开你的衣襟。
●根特日志
从乡村到城里的公交车上,
看见旷野的上空,一朵云,沉默地跟随。
蓝天的魂灵。母亲。
难道你也漂洋过海,
在夜晚成为我门窗外的雨水?
●怎么又悲伤地想起
怎么又悲伤地想起
在异乡,一个哥特式夜晚,阴暗的道路上
悬挂着潮湿的梨,某种日子有泛起,
像酒精引起脸上的红色,像你苦涩的笑。
我陌生的大地,你就这样翻转而去,
如赌徒指间的牌,翻过记忆的背面,
那儿,时间仍在劳动、播种、生育。
谁晃动着敏感的天线,
谁的手仍轻摇着鲜红的灯盏?
微张的嘴唇迎来
光海中的异乡,铁轨、厂房在寂静中疼痛着。
●六月的阵雨瞬间就来临
六月的阵雨瞬间就来临
挽起裤腿在雨中行走是一件乐事
我提醒自己
不要这样,应该看粗糙、坚强的树干
生活是什么,又怎样生存下去
我说应听其自然
但我看到黑暗就想起创痛
梦也凝固
你告别了你的影子
进入另一盏灯下,可影子照样到来
你只有带着透明的躯体在山坡上行走
树、篝火、荆棘林,打字机应打出更多的词
我表达的只有一个重复的音节
我手上有两个橘子
给你一个,我留下一个
●避雨
温情的紫罗兰
和金黄花瓣的向日葵像做过错事的孩子
低着头,在雨中
话语虽然断断续续,在屋檐下避雨
不由自主地又谈起了诗
谈起阴暗的木板房快要倒了
犹如孩子砌的积木
你说你喜欢大草原上那灰色坚硬的石头
被太阳晒黑了皮肤,那个男子
坐在开往南方去的火车上
穿绿色衣裙的姑娘
总是沉默地,她要走了
我的衣服已有几周没洗了
棉絮已有几个洞
蜘蛛降落,像一个跳伞的人
小心地寻找着陆的地方
给福冈机场上的青草
我记忆中的一切,注定会被时间遗弃
或湮没于海底
可什么能留住你们此刻的单纯、欣喜?
我路过你们身旁,当午后的光焰舔舐你们周身
你们对我述说的,将是秘密
我不会告诉世人
我的姐妹
像友善的亡灵,像未谋面的来者
●青岛
一个再也平常不过的一天
早餐后,我打了几个电话,发了几条短信
处理掉几件紧迫的事,就坐在电脑前
那天,算一算,我吃了1个本地苹果、1根海南香蕉
喝了2瓶矿泉水、2杯越南产的咖啡
可整天我心神不宁,不时走近窗前
望着远方,发生着什么
一片再也平常不过的大海
一块闪动的波纹先出现海面的左边,午后向右移动
黄昏时分逐渐远去,像灰心的失去目标的潜艇
没有特别之处,没有神迹
可后来才知晓,那天,几十个青岛人在大火中死去
就像桌上被消费掉的变形的食品
那天,一个少年在海边等待打鱼未归的父亲
一颗子弹射中了一只鹪鹩的心脏
一个远方的僧人登上崂山远眺
一个开发商用推土机剖开我身后的土地
我不得不动身,当夜的航班,归程
之后继续我日常的事情:干活、交谈、等待
可一件东西老在你旁边跳动,像有只胳膊蹭着你
让你想起,那无声闪耀着,孤寂王国的颜色
●人与树
我的屋外有一棵巨大的梧桐树,她伸展的绿色遮住了我悲悯的天空。她是我居住地唯一的安慰,朴素的谈话者。大树坚定地站在那里,没有移动,没有远方生活的梦想。她的爱人是谁,她在雨水中听到何处的琴声,谁将给她朗诵诗歌?
她的根一定深深地伸入地下,伸展在我冰凉的床头。今夜,一个青年在睡眠中几乎死去了一半。他在听树叶的声音,发现心灵迈开脚步迁徙,目睹爱一降生就加速死亡。
在远方,大路在地平线下闪光。那儿只有落日,我唯一的落日,诱惑着我们。人们不停地朝那儿奔去,一个接一个地倒在路上。可我的坚守者,谁赋予你坚强的躯体。我们手拉手围成圈将你赞美,从年少到死亡。
●写 作
K急于表达,他抓住笔和纸,就像一只掉下树的猴子抓住了树枝。渐渐地,语言开始像雨水般落下,白天的差事向远方退去:数字、票据和办公室窗外那发暗的大街。K发现他痉挛的躯体开始缓解,血液歌唱般流动,又回到了母体。
此时,写作成了必需品,只有写作才能摆脱发疯,才能阻止加速的世界将我们撕成两半,那么写作决不是分泌,我们从表达中找到了水源。
就这样,K又活过了一天。
●给洛莉塔的信
1.
洛莉塔,我不知道你是否真实。我无数次走过这熟稔、狭窄的街道来找你,你老是不在家。我贴在门上,我等候,闻见室内发出的茉莉花、茶花的香味,混合着窗台发霉的气息。我一直想,你穿着什么衣裳,在城里哪儿走动,栖息在哪张床上?洛莉塔,我无可救药地想念你,你如此之近,我能感到你的心跳和呼吸。
春天,又一次为我打开。在鸟儿拥抱的歌声中,我看见透过杨树细小的枝茎的天空像一件哭过的衬衣。一个孩子含着泪光的眼睛在看,一位男子想到了诗,一棵树干回忆着自己的经历。
风载着你的形象去了又来,风搜寻每一个小巷、角落,翻捡着大路上被人遗弃的废纸、果皮、瓶子,那定是被人践踏、遗弃的灵魂,它们敞开自身。洛莉塔,你凝视着这个无意义的世界和我的无意义。
这是我降临人间的第三十五个年头。你知不知道,我是怎样越过岁月走到你的面前?我跌跌撞撞,脚上满是荆棘刺伤的鲜血,我跪在地上,多想触摸你的脚。可你不屑看我一眼,将我归入那些野蛮的异族人中,蔑视我,随后,就消失进密林。
亲爱的,阳光下不见你的身影,我凭什么标记找见你,你的发髻,你的芬芳,还有你无邪的欢笑?回到本源中来吧,如同阿尔佛雷蒂回到浪花中。在波浪的深处,大海清澈,含着世界苦难的药片。
哦,洛莉塔,我心中发出了叫喊,你指引我上升,或者任我在混乱和绝望中生存。
2.
洛莉塔,我将在一个你不知晓的陌生之地爱你,不表达,不阐释,也不发出任何音讯。你将看到某个奇特的落日,听到风中树叶的言语,目击闪电刺穿云层,眼光浇注这个灾难的城市。这是必然,不是爱。爱也是必然。
而你出现在我的梦中,你站在麦田里,风吹动你的头发和衣裙,你的面容多么爱恋、多么温暖,你手腕上蓝蓝的血管清晰可见。这是爱吧?
可洛莉塔,树叶照样在注定的重量中下坠,群星运行在他们永恒的轨迹里。这是必然,不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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