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散文 | 《冬韵荏苒,时光清浅》

更新: 2026-01-08 21:20:18

冬的到来,总是悄无声息的。仿佛昨日还是深秋的斑斓,在枝头摇曳着最后一抹酡红,转眼间,北风便成了天地间唯一的译者,将万语千言都凝练成了一声悠长而冷冽的叹息。它掠过枯草的额顶,拂过冰封的河床,在窗棂上雕刻出晶莹而诡谲的花纹——这便是一切开始的序章。冬,是如此的安然,如此的不动声色,像一位修为已至化境的禅者,在岁月的蒲团上敛目静坐,任外界繁华喧嚣或是萧瑟凄清,内心只持守着一片澄澈的虚空。它不争,不辩,只是存在着,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坦诚,将世界还原到最本真的状态:卸去了春的浮华,夏的炽烈,秋的丰腴,只留下一副苍劲的骨架,线条分明地矗立在灰白色的天穹之下。这种静默,并非空洞的死寂,而是一种饱满的、蓄势待发的沉默,如同弓弦在张满之前那屏息的一瞬,所有的力量都向内收缩、沉淀,在你看不见的深处,酝酿着一场关于重生与轮回的磅礴叙事。

于是,行走在冬日的原野上,脚步会不由自主地放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份庄严的休憩。土地是坚硬的,覆盖着一层霜或薄雪,踩上去有细微的、清脆的碎裂声,像是时光本身在脚下低语。树木脱尽了叶子,枝桠以一种近乎痛苦的姿态伸向高空,那线条却美得惊心,是书法家狂草时最遒劲的一笔,疏密有致,将天空分割成无数片几何形的蓝灰色画布。偶尔有几枚倔强的残叶,还挂在最高的枝头,在风中簌簌地抖着,像不肯褪色的记忆碎片,固执地守着某个遥远的承诺。你看着它们,心里会莫名地安静下来,那些日常的纷扰、心绪的褶皱,似乎都被这清冷的空气一一熨平了。这便是冬的魔力,它以剥夺的方式给予,以萧索的呈现启迪丰盈。它让你看见“无”,从而更深刻地理解“有”。繁华落尽见真淳,这“真淳”,便是生命在卸下所有外部装饰后,那赤裸而坚韧的内核。动物们大多匿了踪迹,或深眠于地下,或储藏了食物在温暖的巢穴里度过漫漫寒夜。世界仿佛按下了减速键,一切活动都变得迟缓而凝重。可你知道,在这表面的静止之下,是另一种形式的热烈奔腾:种子在冻土深处抱紧内核,等待温度计里那根纤细的水银柱缓缓爬升;树根在黑暗中向着更肥沃的土层默默延伸,吸吮着被冰封却并未死去的养分;泉水在山石的腹内依旧潺潺流动,只是它选择了不为人知的路径。这便是一份厚重的、不容亵渎的庄严。

而时光,就在这冬的庄严仪式里,显露出它最清浅也最深邃的容貌。说它“清浅”,是因为冬日的阳光总是斜斜的,淡淡的,像一层稀释了的蜂蜜,涂抹在景物上,勾出长长的、淡淡的影子。万物都仿佛褪了色,蒙上了一层灰白的滤镜,色彩饱和度降到最低,于是时间的痕迹便变得格外清晰——墙垣上的斑驳,老树皮上的裂纹,河岸边石头被水流磨圆的光滑弧度,都在这清冷的光线下无所遁形。时光不再是抽象的概念,它成了可视的、可触摸的质感,就沉淀在这些具体的物象之中。你伸手抚摸一块被风雪侵蚀了百年的山岩,那粗糙而冰凉的触感,便是百年光阴凝固成的刹那。可时光又是“深邃”的。冬日的长夜,似乎格外的悠长。当暮色早早地四合,将天地包裹进一片幽蓝的绒布之中,窗内的灯火便显得格外温暖而珍贵。围炉而坐,或只是裹着毛毯倚在窗边,看夜色一点点吞没远山的轮廓,那时,思绪便很容易被拉得很长、很远。白天里被理性与忙碌紧紧束缚的记忆,此刻都松了绑,顺着那灯火的暖意,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你会想起某个同样寒冷的清晨,母亲呵着白气为你系紧围巾,那指尖的温度似乎穿透了岁月,此刻仍熨帖在颈间;会想起年少时与伙伴们在冰河上抽打陀螺,笑声撞在凛冽的空气里,碎成晶莹的冰珠,滚落到记忆的草丛中,再也寻不见;会想起异乡某个冬夜街角飘来的烤红薯香气,混合着孤独与希望的味道,成为生命里一个独特的坐标。

“冬日的静,藏着忍不住的念。”这念,或许不是轰轰烈烈的思念,而是一种淡淡的、 (弥漫性的)情怀。它可能无关具体的人或事,只是对“过往”本身的一种眷恋与怅惘。流年确如用户所言,“裹着冬意漫来”。当一阵风穿过光秃的树林,发出类似呜咽又似吟唱的声响时,你忽然觉得,这风里裹挟的,不是灰尘与寒气,而是无数个过去的冬天。是《诗经》里“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那个行役者的冬天;是柳宗元“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那个孤高决绝的冬天;是白居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那个温情邀约的冬天;也是鲁迅在《故乡》开头描绘的那个“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的、令人心绪悲凉的冬天。千百年的寒风,似乎从未改变过它的温度与方向,吹过不同时代人的脸庞,也吹皱了历史的长卷。这风一吹,确乎“满是熟悉的气息”。那是泥土冰冻的气息,是遥远炊烟的气息,是旧书本在干燥空气中散发出的微茫纸墨香,是童年棉袄里蓄积的阳光味道——尽管那棉袄早已不知去向。原来,有些念想,真的早已超越了具体事件的范畴,“刻进了时光的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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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成了我们感知世界方式的一部分,成了我们情感血脉中无法剔除的底色。在冬的冷静氛围里,这些底色便愈发鲜明地浮现出来。我们思念的,或许并非某个再也回不去的场景,而是在那个场景中,自己所持有的那份心境、那份未经世事的纯粹、那份对未来毫无保留的期待。冬,以其冷静乃至严酷,逼着我们向内审视,与这些“念”相遇。而相遇的目的,并非为了沉溺于感伤,“不问归期,只为心安”。在认清一切终将流逝的本质后,反而能获得一种奇特的平静。如同这冬日的田野,坦然接受荒芜,因为它深信繁花的基因就在自己的血脉里沉睡着。这份心安,是对时光规律的臣服,也是对生命韧性的自信。

于是,四季的舞台剧轮转至此,冬这位“冷峻而深邃的艺术家”的使命,便昭然若揭了。它的冷峻,在于它毫不留情地撕下一切伪饰,让你直面生命的底色:是荒芜,也是希望;是终结,也是起点。它的深邃,在于它提供的不仅是一幅景观,更是一面镜子,一种哲学。它用冰雪的笔触,在大地上书写着关于简约、关于内敛、关于蓄积的箴言。春天的生发固然可喜,但那生发的力量,正是从这冬的沉寂中汲取的。没有深刻的沉寂,便没有喷薄的生机。冬的笔触是吝啬的,它只用黑白灰,至多加上一抹夕阳残照的淡金或一片晴空难得的澄蓝。但正是这极简的色调,却勾画出了最丰富的意境,留下了最多的想象空间。它宛如中国传统水墨画中的留白,“计白当黑”,那一片虚无的雪原,那一段空灵的冰河,看似无物,却容纳了万种可能,千般思绪。它的魅力,正隐藏在这“少即是多”的悖论之中。当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如一把无形的巨犁翻开凝固的空气,它不仅在考验万物的耐性,也在淬炼着生命的强度。那风中挺立的松柏,针叶上托着沉甸甸的雪,绿得越发苍郁,它雕塑般的姿态,便是冬的艺术品之一。当大雪纷飞,以覆盖一切的姿态将山川原野统一在纯净的白色之下,那并非埋葬,而是一场庄严的加冕。雪是温柔的毯,也是冰冷的衾,它保护着地下蠢动的梦,也封印着过去一年的尘埃与疲惫,为即将到来的新生预备一个洁白无瑕的襁褓。

在这冬的篇章里,连声音都被过滤得格外纯粹。城市里,车辆驶过积雪路面的沙沙声,遥远而模糊,像另一个世界的潮汐。乡村中,偶尔一声犬吠划破静谧,声波在寒冷的空气里传得格外远,也消散得格外慢。最动人的,或许是雪夜。万物沉睡,只有雪片扑簌簌落下的声音,细细密密,无止无休,那是天与地之间最轻柔的私语。若在此时独坐,便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节奏,以及思绪在脑海深处流动的潺潺之音。这份极致的静,让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也让心灵获得了平日里难得的扩容机会。你会注意到窗上冰花每日不同的形态,会察觉日影在墙上移动的缓慢轨迹,会品味一杯热茶从唇齿暖到胃腑再氤氲成眼中一丝慰藉的完整过程。时光的流逝,在这样的专注观察里,不再是时钟上无情跳动的数字,而成了一种可被体验的、几乎具有质感的过程。它清浅地流着,如同屋檐下将化未化的冰凌滴下的水珠,一滴,一滴,在石板上敲出小小的凹痕,那便是岁月最微小的刻度。

然而,冬并非只有静默与清冷。它也有它隐秘的、内敛的热情。那热情藏在农人家挂着冰棱的屋檐下,一串串金黄的玉米和火红的辣椒,像凝固的火焰,炫耀着一年的收成;藏在孩子们冻得通红的脸蛋和呵出的团团白气里,他们堆雪人、打雪仗,欢叫声点燃了寒冷的空气;藏在新年将近时,人们心底那份混杂着归家渴望与除旧迎新冲动的暖流里。冬是终点站,也是加油站。它让人在经历过春耕、夏耘、秋收的忙碌循环后,终于有机会停下来,盘点行囊,抚慰伤痕,校准方向。一年的故事,在此刻收尾,或圆满,或遗憾,都被打包整理,放进记忆的阁楼。而新的剧本,已在静谧中悄悄起草。冬的蓄积,是为了一场更盛大、更蓬勃的绽放。那“下一个散发着香味的年轮”,不仅仅指涉自然界的春暖花开,更隐喻着每个人生命中新阶段的开启。这香味,是希望的味道,是未来的味道,它源自于冬的沉默所赋予的力量。

最终,站在冬的腹地,眺望时光的两岸,你会明白,“荏苒”的不仅是季节,更是我们自身。我们在时光中行走,也被时光塑造和打磨。冬以其特有的方式,加速或延缓着我们内心的某些进程。它让我们在寒冷中学会拥抱温暖,在孤寂中珍惜陪伴,在简约中发现丰盛,在止息中积蓄行远的力量。这“冬韵”,便是时光韵律中不可或缺的低回章节,它不激昂,却深厚;不炫目,却明亮。它清浅地流淌在事物的表面,又深邃地镌刻在存在的核心。当春风再度吹融最后的冰层,你会怀念这个冬天,怀念它给予的这份清醒的孤独、这份沉淀的安宁、这份在寂静中听清自己心跳的奢侈。因为你知道,这冬韵已沁入生命的年轮,那清浅的时光,也因此有了一抹永不冻结的、温润而坚韧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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