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振钟《兴化八镇》:重申地方与文化的力量

2018-07-14 23:27 编辑:韦夜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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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振钟先生的《兴化八镇》是一部沉静之作,扎实厚重而又真正及物。作者用他文学评论家的博学、理性、善思,以及对当下社会现实强烈的介入冲动,在当代文学乡愁弥漫抑或苦难泛滥的乡村叙事之外,找到了一种新的观察视角和言说方式。

这本书最先吸引我的就是它的叙事方式。不是因为好读,恰恰是因为并不好读。读起来不轻松的原因,一是由于叙事中浓稠的知识密度。翻开来就能嗅到不同于一般文学作品的气息,读了几页就会有点恍惚:自己读的究竟是历史?地理?社会学?经济学?还是地方志?文化史?因为其间包含了大量的相关知识,可谓干货满满。习惯了快速阅读的大脑阅读这样的书确实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第二是因为作者的笔触很多时候不是朝着时间纵深推进,就是沿着空间立体描述,对于不是很了解兴化的历史和地理的读者来说,得不断展开时空想象才能理解其内容。另外,作家叙述中的问题意识和思考习惯也使得阅读变成了一场不能松懈的思想长跑。知识和思考的大面积覆盖给阅读带来挑战的同时,也形成了全书不抒情,更不煽情的叙事基调,克制、内敛、理性、沉稳的行文方式使这部作品获得了一种与众不同的叙事质感,它吸引读者在浮躁中一点点生出耐心,一字一句地看完,并随之获得渐渐饱满的阅读愉悦,是那种能让人咂摸滋味的文字所带来的愉悦。

当然,《兴化八镇》更值得称道的是它的态度与立场。对乡村的关注,对文化的倚重,对地方的重申就像一个稳定的三脚架,撑起了这部著作宏大的气象以及超出一般文学作品所具有的现实意义、文化意义与历史意义。

乡土中国的现代性追求从19世纪下半叶起就开始慢慢影响着传统乡土社会的各个方面,上世纪的土地革命、社会主义改造等一系列社会运动更是使得乡村社会的结构形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再到上世纪90年代中国社会现代化进程加速,发展主义价值导向下整个社会对精耕细作的农业生产方式失去了耐心,中国的乡村便随之日益衰败。当大多数人涌向城市为这个社会向着“更高、更快、更强”的现代代目标而殚精竭虑的时候,中国的乡村却面临着越来越严重的危机。广袤的乡村大地像一具庞大而沉默的躯体,几乎每一个愿意观察的人都能发现她身上的种种问题。

正是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之下,乡村在文学作品中被得到描绘的形象也一直在变化。上世纪90年代开始,乡村被美化成诗意的世外桃源,寄托着城市人心头浓郁的乡愁,抚慰着那些为现代生活奔忙的疲惫灵魂。2010年梁鸿的《中国在梁庄》问世,面对着中国乡村几十年来发生的变化,作家郑重而严肃地提出了对乡村命运的担忧。梁鸿以充满深情的笔,写下了她对乡村图景的观察以及对乡村人们命运的关注与思考,《中国在梁庄》是文学对此社会现实的第一次正面回应。但总体来讲,真正关注乡镇命运的作家还不是很多。在这个看起来越来越光鲜亮丽的时代,乡土变得像一个越来越遥远的梦。当下的文学,大多数作家都在乐此不疲地描述人们生活中的种种现代性体验,深挖人性的复杂与存在的荒谬,只有少部分作家还愿意关注乡土。即便关注乡土,多的也都是对底层、边缘人们生存状态的描写,真正把乡镇作为一个整体的观察对象,并为它的命运付出专注观察和思考的,少之又少。所以,2017年《兴化八镇》的出现几乎是填补了文学作品中此类题材的空缺。作为乡土中国的基层组织,乡镇如同中国社会的细胞,它的命运关乎整个社会的结构,关乎我们每个人看不见的未来。从这个意义上讲,在当下中国乡镇发展遭遇诸多问题的今天,作者以其现实的关切,谨慎的思考,敏锐的洞见,用文学的纤笔触碰如此坚硬而重大的现实问题,它的意义不言而喻。

《兴化八镇》是在今天传统乡镇社会衰落和解体的现实背景中展开观察的,它首先是一份客观的记录。作家经过数年实地探访、调查研究,写作视野很宽,底气很足。书中涉及到了兴化地区的渔业、种植业、窑业、手工业、旅游业等不同的生产方式,全方位地观察了兴化地区的政治、经济、历史、地理、宗教等诸多方面,几乎可以看作一部地方百科全书。如果说《中国在梁庄》是一个归乡者对村庄现实图景的呈现以及由此引发的作家个体对此的感性认知和思考,那么《兴化八镇》显然已不满足于此。除了呈现,更重要的,它要表达的是对如何重建乡镇社会的思考。

这本书拒绝任何形式的抒情,而是用脚踏实地的态度寻找应对和解决问题的办法。“如果说,在乡村分崩离析之际,还想依靠什么来挽回,那么除了文化的力量外,应该别无其他。”(P136)可见作家对文化的倚重。因此他选择从地方的历史和文化出发,试图通过对历史脉络的梳理,寻找到能给乡镇的今天和明天以某些启示的答案。“我们需要理清乡村历史文化与现实乡村的关系,即在确认乡村传统经验,包括经济经验,连接乡村社会的内在脉络,针对当前乡村建设中的全面需求,通过传统的恢复重新达成乡村社会的正当性。”(P149)文化在书里不仅是分析问题的出发点和落脚点,更是一种内在的思维方式和逻辑前提。全书八章,分别考察兴化的八个乡镇,每个乡镇的考察重点皆不相同,但路径都是一样的:从文化中来,到文化中去。在作者看来,乡村社会当下面临的最大危机是“以农为业”的生活方式和价值目标形成乡村共同体被瓦解后乡村内在秩序的消失,而这内在秩序恰恰又是乡村社会延续的原动力。因此,要重建乡村社会,首先就是要通过恢复农民对土地的信仰,重新建立起乡村社会共同的价值伦理,而它正有赖于我们对传统文化资源的尊重、发掘、继承和重构。其实,今天许多地方政府已经意识到传统与文化的重要性,但它们很大程度上是作为经济增长点被认识和打造的,所以在实际重建的过程中又难免遭遇许多误区。因此对于地方文化传统能在多大程度上被恢复或重新创造,作者其实并不乐观。但这不妨碍其为地方文化传统的重建振臂一呼,用有理有据的分析论证文化在重建乡镇社会过程中举足轻重的作用。本书的写作与思考本身也是重建地方文化传统的一种努力。近年来,费振钟先生长期潜伏在基层,关注着地方,致力于泰州地方文化的整理与弘扬,给泰州主编了71卷本地方文献,51卷本地方知识丛书。在他看来,在世界全球化的背景下,地方性经验大量泯灭和丧失的时候,强调“地方”的意义比任何时候都重要。历时数年调查、采访、研究写出的《兴化八镇》再一次表明了这种“地方性”文化立场。

书名“兴化八镇”就像一面旗帜,立场鲜明地捍卫着地方的尊严。这部书以乡镇这个区域性的地理空间为观察和表现对象,选取了兴化八个典型乡镇:沙沟、安丰、钓鱼、戴窑、竹泓、垛田、茅山、边城,把每一个镇都看成一个生命运作系统,通过史书和自己脚步的亲身丈量,并以罕见的叙述耐心书写了这八个镇的前世今生、来龙去脉。费振钟先生是兴化人,但他一定知道,在外地人的概念里,“兴化”乃至“泰州”都是一块巴掌小的地方,更不要说兴化下面的镇了,这些乡镇从来都是被概括的命运,躲在学者们宏观描述的暗影里沉入无名的历史。但他偏偏不避其小,大张旗鼓地为这些常常被一言以蔽之的地方写出了“同”下面的“异”:沙沟士商社会带来文化和教育的繁荣,安丰“老圩局”的乡村自治,钓鱼农业社会的主体感与归宿感,戴窑的乡贤传统,竹泓的手工业文明,垛田的人与自然,茅山风俗背后的宗教传统,边城对乡土社会消失所进行的抵抗……当这些小小的地方被以一种如此隆重的方式观察和书写时,不仅是地方的复杂和幽微被人们充分注意到了,更重要的是地方的合法性及其意义也得到了最大限度的伸张。

如何理解地方问题,同时也是如何理解中国。针对乡镇在社会现代化发展中面临的问题,本书从兴化八镇出发,探索如何在文化传统和现实需求中寻求新时代的生机。虽然我无法预知中国乡镇未来的命运,甚至不确定中国乡镇的解体是否可逆,传统乡土社会的重建是否可能,但本书为我们提供的观察和思考社会的角度和方法无疑具有普遍意义。兴化八镇是中国地图上一个小地方,但《兴化八镇》却是一部能带给我们很多启示和延伸思考的大作品,通过费振钟先生的努力,我们发现,地方又神奇地获得了一种新的文化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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