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毛根强 书柜底层,一叠报纸静静躺着。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像被时光反复摩挲过的旧地图。指尖拂过,油墨的淡香混着尘埃的气息,幽幽浮起。那些铅印的名字忽然撞进眼里,心猛地一颤,思绪倏地飘回八十年代。风里还带着那时的土腥味,混着广播匣子滋滋的电流声——那是我为县电台、报社写稿的岁月,清贫而滚烫。。 八十年代初的风,吹得人心松快。政策落地后,田埂上的脚步密了,晒谷场的笑声亮了,连山间的庄稼都挺直了...

冬天,不是结束,而是另一首诗,更为磅礴的生命之诗,那不可或缺的、蓄势待发的、充满张力的序曲。它本身就是一首完整的、伟大的诗,值得我们用整个身心,去阅读,去聆听,去居住其中。

我知道,明天,或者不久之后,这场雪会消融。它会化作冰凉的水,渗入大地,滋养沉睡的草根与虫卵。然后,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又以水汽的形式升腾,等待下一次的凝结与飘落。而世界,将在这一次次的覆盖与融化中,走向新的春天。人生,大抵也是如此。一场冬雪,一场静谧,一场于心魂深处悄然完成的、向更高处的甑选与抵达。

当春风再度吹融最后的冰层,你会怀念这个冬天,怀念它给予的这份清醒的孤独、这份沉淀的安宁、这份在寂静中听清自己心跳的奢侈。因为你知道,这冬韵已沁入生命的年轮,那清浅的时光,也因此有了一抹永不冻结的、温润而坚韧的底色。

冬日,到底是来了。 不是那种“初肃”的、带着商量的、在秋的裙裾边徘徊的轻寒,而是真正的、不容分说的、君临天下的严冬。这寒,是彻骨的,仿佛并非从外界袭来,而是先从人的骨髓深处幽幽地渗出,再与天地间的冷气里应外合,将人里外三层冻成一个透亮的、动弹不得的冰壳子。它又是湿寒的,不像北方的干冷那般爽利、有刀锋的明快;这寒里氤氲着水汽,沉甸甸的,像浸透了冷水的旧棉絮,一层层裹挟上来,贴着你的皮肤,钻进你的关...

记忆的版图上总有一些坐标,因其固执地亮着,在时间的荒原上,像一枚永不脱落的图钉,总能钩住心里最柔软的一角。于我,那图钉便温柔地钉在滇西北无名山峦的褶皱里,一条被文明轻轻绕过的盘山公路旁。那是一个孤零零的驿站,木头与土石被岁月抚出苍老纹理,瓦楞间的野草在风里诉说山风才懂的寂寥。它的存在是一个温暖的停顿,是时间之流中一处收留倦意的回水涡。然而,每当夜色如饱墨的绵绸从谷底升起,吞噬一切,驿站檐下的一盏灯...

好想哭一场,为这过去的2025。 这个念头,像一枚生锈的钉子,不知从何时起就深深地揳进了胸口最柔软的那块地方,随着每一次呼吸,带来细微而确凿的痛楚。不是号啕,不是悲鸣,而是那种淤塞了整整一年、已经变得浓稠、沉滞、几乎要凝固的液体,在年关这个脆弱的缝隙里,终于寻到一丝决堤的可能。2025,这简单的四个数字,如今念在舌尖,却像含着一口碎玻璃,腥甜与尖锐并存。它不再是一段匀速流动的时间,而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塌方...

这南国的初冬,终究是来得迟疑而温吞的,仿佛一位矜持的客人,在门外逡巡良久,才肯施施然探进半个身子来。节气虽已过了立冬,四下里却并无多少凛冽的肃杀之气,只是那风里,终究是挟带了些许清冽的、不同于秋日的凉意,像一块浸过井水的软绸子,不经意间拂上面颊,教人蓦地一惊,才省起冬的序章已然悄无声息地揭开了。然而目光所及,却依旧是那铺天盖地、几乎有些执拗的绿。这绿,不像春日那般嫩得逼人,也不似盛夏那样浓得化不开...

我总以为,冬天的魂,在南方是另一样的。它不似北国那样,用铺天盖地的雪,用凛冽如刀的风,来宣示自己的主权。南方的冬,是矜持的,是内向的。它来得悄无声息,像一滴极浓的墨,滴入清水中,不急于散开,只是那么幽幽地、缓缓地,晕染出一片洇润而清冷的底子来。这底子,便是我记忆中故乡的冬日了。 离家愈久,这景致在脑中便愈发清晰,带着一种潮湿的、拂之不去的凉意。 清晨常常是从一场弥天的大雾开始的。那雾不是一缕一缕...

节气更迭,天地悄然换装,寒风从北方的旷野席卷而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凛冽,拂过城市的高楼和乡间的田野。清晨,我推开窗,一股冷空气扑面而来,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像是冬日随手画下的抽象图案,晶莹剔透,却又透着寒意。街头的梧桐树,叶子已凋零大半,残存的几片枯黄在枝头颤抖,仿佛在诉说夏日的繁华与秋日的绚烂都已逝去。行人匆匆,裹紧了外套,围巾在风中飘扬,他们的脚步比往常更急促,似乎想尽快逃离这突如其...

深秋的故乡,总是先从水汽里透出消息来。住在湘江支流边的这些日子,推窗便见河面上浮着薄纱般的晨雾,岸边的乌桕树已是半树赭红半树金黄,叶片上凝着细细的白霜,在初阳里闪着碎银子似的光。对岸的田畴里,晚稻早收尽了,留下齐整整的稻茬,像大地上刻写的密码。偶尔有白鹭掠过这片空旷,长腿在灰绿的水田里划过淡淡的痕,旋即又被寂静吞没。这般景致,总教人无端想起韦应物“故园渺何处,归思方悠哉”的句子来,可我的故乡,分明...

秋声渐起时,书页便开始低语。 这是十月特有的私密对话——当第一片梧桐叶擦过窗棂,当暮色里的蟋蟀将月光纺成银弦,那些沉睡在纸页间的铅字便纷纷苏醒。它们先是窸窸窣窣地抖落灰尘,继而随着晚风翻动的节奏,在台灯的光晕里跳起圆舞。此刻若推开半扇木窗,便能听见整个秋天正以声浪的形式漫进书房:远处山峦吞咽夕照的吞咽声,近处露珠坠入陶瓮的坠玉声,以及书架上那些尚未开封的精装本,在暖湿气流中微微膨胀的呼吸声。 欧...

十月是从桂花树上跌下来的。先是三两朵砸在卖糖炒栗子的铁锅沿上,后来整条街都泡在蜜罐里似的,连收废品老汉的三轮车辙印都带着甜腥气。我在银行自动取款机前排队,隔着玻璃看环卫工老徐扫落叶,他竹帚划过地砖的声响像给秋天打着拍子。那些金黄的银杏叶明明轻得能飘上楼顶,落地的动静却沉得像他腰间那串钥匙——据说挂着亡妻留下的指甲剪。长假第三天,景区索道排队的游客们裹着同款冲锋衣,远远望去如同一条正在褪皮的蛇。穿汉...

十月是从桂花枝头滴落的鎏金时辰。当第一缕凉风掀开日历的扉页,那些蛰伏在叶脉里的阳光突然变得透明,像被陈年米酒浸泡过的琥珀,在窗棂上摇晃出潋滟的波纹。我总疑心这般秋光并非来自天际,而是从陶渊明遗忘在东篱下的酒瓮里漫溢出来的——那些被菊花瓣反复淘洗过的光芒,此刻正顺着梧桐树的经络缓缓沉降,将整座城市腌制成一瓮温柔的酱色。 清晨的薄雾里总漂浮着某种未完成的承诺。记得与友人说定要去三十里外的芦苇荡,看...

窗外的光斜切进来时,我正用手指丈量日影的长度。秋分的阳光有着特殊的质地,像被丝绸筛过的金粉,不似夏日的泼辣也不像冬阳的吝啬,它就那么匀净地铺在窗台上,让茶杯里浮沉的菊瓣显出一种透明的黄——这颜色让我想起母亲晾晒的陈皮,在竹匾里渐渐蜷缩成时间的形状。晨起推窗的刹那,一片槭树叶飘进屋里,叶缘已泛起锈红,叶脉却还固执地保持着青绿的记忆,这矛盾的姿态恰如中年心境:既知天命难违,又存少年意气。 蝉声不知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