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散文 | 《四月调色盘》
2025-04-03 17:30 编辑:云彩间
晨光在琉璃瓦上流淌时,整座城池都是未干的釉。昨夜雨水蓄在鸱吻的唇齿间,被风一吹,便沿着飞檐的弧度滴落成线装书的句读。卖花担子吱呀穿过石桥,竹筐里的栀子还裹着晓雾,白得像是从月亮上剥下来的碎屑。老茶寮支起雕花窗,铜壶嘴喷出的水汽裹着龙井香,在空中悬成半透明的云纱——这竟是烹煮了一夜的月光。
护城河水漫过宋代堤岸,把垂柳的影子绞成青丝。捣衣声从魏晋的捣练图里逃逸出来,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银花。穿香云纱的妇人俯身漂洗蓝印花布,靛青色在水波里层层晕染,恍若打翻了一瓮秘色瓷的釉料。对岸裱画店刚揭裱的古画正在晾晒,泛黄的宣纸上,明代仕女鬓角的金步摇仍在颤动,震落几粒凝固了四百年的桂香。
云朵在巳时开始发酵。先是几团雪絮浮在瓷青色的天际,转眼膨胀成波斯地毯上卷曲的藤蔓。有银匠把整座熔炉倾倒空中,滚烫的锡水泼溅成凤凰尾羽,却又被顽童吹出的肥皂泡轻轻兜住。最妙是那些游动的云影投在斑驳院墙上:一忽儿是敦煌藻井的宝相花,一忽儿化作《洛神赋图》里翩跹的衣袂,待要凝神细看,早已流淌成吴冠中笔下的水墨江南。
正午的市集是个打翻的颜料罐。杨梅渍染少女的唇,桑葚汁在陶钵里漾出紫玉髓的光泽。青团躺在艾草垫上,翡翠色皮下隐隐透出松仁的琥珀纹。卖菱角的老汉解开蓝布包袱,刚出水的红菱棱角分明,仿佛从仇英画册里裁下的朱砂印章。酒坊飘来的香气更甚,新醅的梨花酿在坛中咕嘟冒泡,让整条街巷都醉成了《韩熙载夜宴图》的边角余韵。
申时的光线适合给万物镶金。蟛蜞在滩涂上爬出篆书,蟹爪菊的阴影在粉墙上临摹瘦金体。老银匠用錾子凿着长命锁,飞溅的火星落入天井,点燃了晾晒中的蚕丝被——那些雪白的云朵便裹着阳光的蜜,在竹竿上轻轻摇晃。茶馆里的评弹先生拨动三弦,音符落在青瓷盖碗里,惊得茶叶尖上的绒毛微微颤抖,浮沉间显影出前世今生。
暮色是从钧窑裂变的窑变。起初只是瓷白边缘的一抹鳝鱼黄,转眼漫成郎窑红的晚霞。归舟吃水线压着粼粼金波,恍若载着整座雷峰塔的鎏金塔刹。古玩店的霓虹亮起来时,那些青花瓷瓶上的缠枝莲突然舒展,藤蔓攀着玻璃橱窗蜿蜒,将元代的月色嫁接在二十一世纪的电路板上。
子夜适合聆听瓷器的密语。月光漫过越窑青瓷的冰裂纹,惊醒了秘色瓷中沉睡的秘色。龙泉窑的梅子青在暗处流转,与景德镇影青瓷的冷光互致问候。此刻若有碎瓷沉入河底,必会与宋代沉船的残片相认,釉水交融处,生长出珊瑚般的窑变结晶。更夫竹梆声里,整座城正在蜕去白昼的彩衣,裸露出本质的胎骨——那原是五代十国时就烧制好的素胚。
四月是打翻在宣纸上的珐琅彩。绣球花在墙角堆砌渐变色,从汝窑天青到胭脂水红,每一瓣都是未及题款的闲章。被雨淋湿的《芥子园画谱》在石阶上洇开,墨梅与翠竹的轮廓相互渗透,竟在积水里晕染出徐渭的大写意。穿堂风掠过博古架,哥窑贯耳瓶与玻璃糖纸同时震颤,发出宫商角徵羽的共鸣。
这个季节连忧伤都是釉下彩。少女在邮局门口烧掉未寄出的信,灰烬里浮出钧窑的玫瑰紫。老裁缝对着西晒的余晖穿针,金线在空气里绣出转瞬即逝的璎珞纹。流浪猫跃上明代照壁,爪印踏过砖雕的麒麟,恰似收藏家在古画角落钤下的朱文印。而所有未完成的诗稿都在抽芽,每个字都在宣纸上长出青苔,等待五月的梅雨来题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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