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频作品:梁姗姗或一代人的精神史

2018-07-15 15:36 编辑:庞安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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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不同的场合听到别人谈论孙频。文学圈内的谈论,无非是两类,一是谈这个人,往往不离八卦小道消息;一是谈作品,写的好还是不好,卖得好还是不好。这样看起来,文学圈和娱乐圈也差不了多少。对孙频的谈论属于后者,我数次听到朋友问我,读过孙频的某某作品没有?写得太好了!怎么好?这自然就不是三言两语能够穷尽。也碰到过出版界的朋友,孙频?她的作品卖的很好啊,据说那本《疼》已经卖了十几万册。等等。

实际生活中的孙频,总是一副不愠不火的样子,独行,认真,严肃。我在人民大学给创意作家班上课,孙频是出勤率最高的学生之一。孙频属于这样一类作家,她的作品远远大于她的个人,也就是说,如果对孙频有探秘的渴望,大可不必一定要认识作家本尊,她已经变身为她作品中的无数个人,作品中的孙频,更真实,更有力量,更丰富。

我只能这样说,离开了孙频的作品——那些很多评论家认为够狠,够极端,够泼辣的作品——我们就没有办法认知孙频,不仅仅是孙频,也包括生活在此时代中的人的生活状态和精神状态。

所以闲话打住,来谈作品。从梁姗姗谈起。梁姗姗是谁?中篇小说《光辉岁月》的女主角。出生于小城镇,1995年考入大学,由此推断大概生于1977年左右。1998年大学毕业分配到一家钢厂,三年后工厂倒闭,梁姗姗选择考研究生,2004年研究生毕业后做过记者、时尚杂志编辑,甚至银行信托员。后来金融危机爆发,男友公司破产,梁姗姗又选择回到学校读博士,并在毕业的某一个瞬间作出了令人惊讶的决定,“回故乡,回到离亲人和亲人的坟墓最近的地方”,最终,我们亲爱的女主角梁姗姗,顶着中国最高的学位,回到了出生的县城,担任一名并不出色的中学语文教师。

我们可以认为梁姗姗是最近这些年流行的“失败者”形象吗?好像不能这么认为,“失败者”往往是被迫的,心有不甘。而梁姗姗的选择都是主动的,她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所需和所求,她最后“退回”到自己的出生地,是她对自己全部历史的回答。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认为梁姗姗是一个“后撤”的人,从历史和社会中“撤退”出来,试图在“后撤”中获得精神性的保全。这样一个“后撤”的人是文学史谱系中的“异类”。

众所周知,中国现代文学的发生,基于一种进化论的时间观,在这样的观念中,小说中的人往往也是高度时间化的,几乎每一个人都是“面向未来”的“进步者”,没有人愿意主动“后撤”,鲁迅的几部经典作品都是对这一主题的绝佳处理,一部是《孤独者》,其主人公魏连殳从“进步”中掉队,从此郁郁而终;另外是《祝福》和《故乡》,这两者的共同命题是“原乡”不可返回,在昔日老友(闰土)和乡邻(祥林嫂)的唠叨和追问中,返乡者只能是再次离开,并进一步将自我的价值钉在“进步”、“未来”和“远方”。

或许我们还会想到《人生》黄亚萍送给高加林的那首诗:“我愿你是生着翅膀的大雁,去爱每一片蓝天”。1980年代以来持续不断的“进城”故事,本质上也和现代一脉相续。放在这样的谱系中讨论,梁姗姗饶有意味。与那些追求“进步”的先行者们一样,梁姗姗也曾经是历史最坚决的同行者。小说有意强调了这一点,梁姗姗的几次求学经历都对应着当代史中的某一个关节点。

如果说《光辉岁月》有一种显在的解读密码的话,这几段话就是最值得分析之所在。梁姗姗以其全部的人生参与并回应着历史,不仅仅是身体,同时也包括精神——物质史和阅读史交错,《第二性》和ARMANI齐飞。但与此同时,我们似乎也感到了一种隐约的不安,那就是,梁姗姗不但置身于这一历史之中,同时好像又总是以一种压抑恐惧的目光在审视着这一历史,最终,她迎来了一次大坍塌,结局在前面我已经预告--梁珊姗无限后撤,不再追随历史的进步。一方面她用她的人生呼应着历史,而另外一方面,她用她的人生反对着历史。

梁姗姗不是失败者,而是一个坚决的行动派。她已经看到了表面上一往无前的时间和历史背后的空洞,然后,她主动选择了“脱落”。从纵向的时间轴上看,梁姗姗是一个后撤的人,而从共时性的角度看,她又是一个从历史中“脱落”的人。日本的批评家小森阳一在批评村上春树《海边的卡夫卡》的时候,曾指出村上笔下的人物是一种“脱落”了历史的存在,小森从精神分析的角度认为这是一种刻意遗忘,其目的,是为了从心理层面彻底摆脱历史的创伤,从而达到推卸历史责任的目的。

但是梁姗姗和村上笔下的人物不同,我使用“脱落”这个概念,恰好是要说明梁姗姗这一代人——实际上是我和孙频的同代人——的一种历史状态,我们这一代人,并非没有历史,恰好相反,我们深深地卷入或者被卷入当代史中,孙频的梁姗姗回应了我在《80后,怎么办》里面的一段话:

“历史发生了,但是历史的发生并没有立即对个体的生活产生影响。也或许可以这么说,在80后的成长中,历史是历史,生活是生活,只有在很少的时候,历史和生活才发生了对接的可能,比如大地震,正因为这种机会是如此之少,才有那么狂热的历史参与症状。……因为无法找到历史与个体生活之间的有效的关联点,所以不能在个人生活中建构起有效的历史维度,另外一方面“暂时性”的参与历史的热情又不能持久和加固,这一切导致了一种普遍的历史虚无主义。”

相对于普遍的状态,梁姗姗显然具有更多的复杂性。主动“脱落”显示了梁姗姗对历史自有其判断,她看到了“时间”和“历史”的坍塌,而这种从历史中的主动脱落,对梁姗姗来说,不过是一种层面上的撤退,而在另外一个方面,却是一种新的洞开和发现。

这正是孙频作品中最有意味的地方,她笔下的人物,总会在某一个特定的时刻发生“位移”——在程度较轻的时候,可以称之为“失序”,比如《万兽之夜》中的李成静,在程度较深的时候,则是“脱落”,比如梁姗姗和《松林夜宴图》中的李佳音。通过这种失序或者脱离,这些人物获得了新的认知通道——如果她们继续在原来的历史之中,她们将一无所知,而恰好是这种变动或者颠倒,她们的生活被洞开,从而看到了新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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