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风花雪月的事

2017-05-03 12:03 编辑:系统管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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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闲坐无聊,随手翻旧日女友书信,又观其所送物件,睹物思人,怅惘良久。
  忆起同窗之时,稀疏交往;毕业前夕,如胶如漆;而今天各一方,均有所爱所属。命运感情真的好难把握。
  前几天,一位同学打电话问:“你又交女朋友吗?
  “没有!”
  “为什么?”
  “修身养性。”
  “啥?改邪归正。”
  我因此笑了很久。
  想起往事。
  其实我根本不曾进入邪途,又何言归正二字。那个时间正是风华正茂,书生意气之时,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万户侯。梦想压得我喘息不得,哪有功夫,哪有心情去交女朋友,况且即使愿意交哪有合适的人选,更重要的是那个时候我除了一脑子知识和清高外,一无所有现在也是。根据马克思的理论,如果没有经济基础,就无法起构建上层建筑。
  就这样我过了将近三年的单身贵族的生活,却从没有寂寞、失落过,文学充满我的心。尽管有时候看俊女靓男,携手同行,卿卿我我,心中不免艳羡,也不免惆怅,但这种心情像小孩吹的肥皂泡,一会就消散了。也曾有两个女生向我暗示过爱情,原因是我有才华,是风靡校园的“诗人”。唉?傻丫头,诗能当饭吃吗?看诗能饱吗?我回绝了。何其芳曾有这样的经历,他在北大哲学系求学时,拒绝了一位女孩温情的好意,后来依此写下了著名的《预言》一诗。那年他十九岁。我望尘莫及。
  离毕业还有两个多月,因一件偶尔发生的小事,学校竟给我记大过的处分。仿佛一艘船沿途平安,快上岸时却触了礁﹔又仿佛一个人走惯了大路平路,现在却让你走山路小路,一时很难习惯很难接受。感谢我的那些同学,他们并没有因自己的又红又专而和我这个“黑五类”分子划开界限,反而善意的安慰我。这些话完全出于真心,绝不掺虚假做作的成分。我们都是十七八岁的青年,都把友谊和爱情视为神明。就因这件事,一个女孩走进我的生命。
  照例,如别人一样她给我说了一些安慰的话,但有些吞吞吐吐,遮遮掩掩,完全没有她以往那种大胆直率,口若悬河的气度,好像害怕什么,又好像很害羞。我很是疑惑,我们平时交情并不深,没有推心置腹的畅谈过,也没有嘻嘻哈哈地说笑过。只记得她曾拿一篇文章让我评议,我说了几句赞美的话。京城某家出版社要出我的诗集,是她曾帮忙改正错别字。除此之外,别无所有,别无所余。在我和全班人眼里,她是一个活拨开朗,不知愁为何物的一个单纯的小女孩。
  如此,我们在一块谈了几次,均是谈文学话题。有一天晚上,晚自习放学,我在操场上来回走着构思一篇文章的结尾。许多情侣在那里亲亲热热,我直怨没有栖身之地。正要返回,一个人拦住了我,是她,她没有说话,径直往我手里塞一封信,脸一红跑开了。回到宿舍,我翻开了这封长达三的信。
  xxx:
  你好!我们将要分别了,我心里又说不出的滋味。晚上总是做梦,梦到同学,梦到你,梦到那个设想的离别的场面,常常泪流满面。无意中听到一首歌,我把歌词记下来﹕
  心里有爱就要说
  所有的故事,都会告一段落﹔所有的真情,还是早点诉说。别等到秋天才说春风吹过,别等到告别才说真的爱过。拼了女儿的羞涩,不怕你笑我,不怕你沉默,只怕你不了解我。心里有爱就要说,千言万语也不多。如果你没来,如果你离开,我还向谁说,向谁说。
  
  看了这些歌词,你有何感慨?你是否开始怨我打扰你高贵而平静的生活。要怨你就怨吧!我的遗憾太多太多,你是我最遗憾的一个。多少次想和你谈天说地,始终摆脱不了那份羞涩,怕周围人的眼光。在别人眼里,我是个不懂事的女孩,可又有谁了解真正的我。我封闭了十几年,在快要分别的现在彻底醒悟,何必呢?于是迈出第一步,生平第一次与那么多男生握手、聊天,第一次鼓起最大的勇气,写了这封信。
  作为同学,三年来,我们之间没有太多的话语,但你一直是我崇拜的对象。是你让我爱上了文学,爱上了写作。你是我人生的导师,尽管我的一切并不完全属于它。我很自卑,在内心深处总有一个愿望,让我重新拾起信心,让我再做一次选择,再给自己创造一个机会。生活的的繁琐是我忘记周围的一切,时时刻刻都在忙、都在想,都像做梦一样,自己不属于自己,像在寻找一片乐土,寻找一个快乐天堂。人的种种美好的幻想是对生活的失落和放弃。我是一个自暴自弃,自甘堕落的人,思想内心行为往往不一致,活着像戴面具,又像戴枷锁,好闷好累。到处寻找解脱,却始终无法解脱。
  追求是一种美,放弃也是一种美。对于你,我并不苛求什么,但并不排除幻想。我只是在寻找一种默契,也许我一生也找不到,但我绝不放弃,也不后悔。也许所有的故事都是一个被错过的不再美丽的梦,美丽的只是故事本身和当时的心情。但我多么希望梦可以待续。
  你是我最尊敬的异性朋友,彼此虽然很少交往,我们之间的友谊是至真至纯的。知道我为什么不敢与你交谈吗?因为你的眼睛太厉害,能一下子把人看穿,而我最怕别人了解我。
  以后如果有缘相见的话,希望你已是名震文坛的诗人了,更希望你身旁有一个能读懂你和你的诗的她,我会衷心的祝福你们!
  xxx
  这天晚上,我第一次因为一个女孩而失眠。
  第二天,另一位女同学,我时常尊敬的称呼为“老大姐”——她对男女之事颇为热心,经她之手不知牵了多少红线,点了多少鸳鸯谱——递给我一包东西,我打开一看,赫然是一堆纸鹤。她说﹕“你好幸福呀!人家整整暗恋了你三年,也叠了三年的纸鹤。看,整整一千只。”
  我一时无语。
  “弟弟,好好想想吧!如果有一个人对自己这样,绝对不要再让她伤心了。”
  “老大姐”走了,我捧着那包东西,在那里立了良久。
  生平第一次又因一个女孩留下了不轻弹的泪水。
  我总以为在这个世界上我是孤独的,孤僻的,没有人真正理解我,关心我,支持我。有的时候,我甚至忘却了还有爱情。更没有想到爱情会突然其来,更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个女孩。我苦心经营的堡垒,多年来那颗执拗的心,现在一下子崩溃了。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冥冥的安排,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梦寐以求的。
  爱啊!我温柔的新娘。你真的到来了吗?真的是你吗?我多么欣喜的像个孩子,有多么诚惶诚恐想做了错事。也想一个吻了基督脚的教徒,更像一个饥饿的乞丐,突然有人施舍了丰盛的午餐。我不会像那个猴子,捡到了玉米,又想着西瓜。
  我要找到她,告诉她我会真心喜欢她,爱她,用生命去守候她。
  昨日之事,譬如昨日死﹔今日之事,譬如今日生﹔明日种种,我不去想。
  这天晚上我约了她。景色真美,月华满天,繁星数点。操场上杨树成行,树叶依稀,月光从中穿过,疏影横斜。远处琴房传来琴声、歌声。空气中蕴满了温柔迷人的气息。心境也开阔的像半亩方塘,无尘渣,少凝滞。我们坐在绿茵场上,看一对对情人接踵而过,听叶底鸟儿一两声长鸣。有时看了对方一眼,又羞涩的挪开目光。绝不说任何空话,大话,假话,废话。我很欣赏爱情的这种境界。
  爱情常如文学,毫无技巧可言,真正的技巧实无技巧。它只专注两个人的心息,如果相通,所有的表达、告白、行动都是造作。它去掉一切装饰,一切豪华,进入真纯的境界,天然万古新。
  我们都崇尚古典,都向往简单朴素,都渴望真真实实,坦坦白白。
  她一袭白色衣裙,长发披肩,高挑瘦娇,我从没见她如此美丽过。我仿佛在欣赏漂亮的油画,又仿佛面对一朵青荷,蓉子的青荷。余光中的诗句蓦地进入脑海:
  步雨后的红莲,翩翩,你走来
  像一首小令
  从一则爱情的典故里你走来
  
  从姜白石的词里,有韵的,你走来
  “我真没有想到。”我的一句话打破了沉默,像一块石子抛入了宁静的池塘。
  “可我整整想了三年。”
  “真的很感谢你。但我可能会一生潦倒,可能会在梦的路上随时倒下,可能别人所给你的一切,我都不能给予。”
  “那就把你的心给我吧!拥有你的心我就够了,也知足了。”
  我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她珍珠般的眼泪打在我的手背上。
  “拥有你的心我就够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动人的情话!在爱情和人格丧尽的今天,让我和她做最后的守护者吧!
  “欢乐嫌夜促”,我们在一起快乐的生活了两个多月,我们沉醉了,也麻木了。我们没有想过毕业的现实,或者都想过,谁都没有提。我们小心翼翼的守护着温室的花朵,不让它见曝晒,见严寒,见劲风,见霜雹,它才刚刚绽放红的弱的花。
  但毕业终于来临了。
  多了几张照片,多了几本留言册,多了几份礼物,多了几顿请客吃饭,多了几对作鸟兽散的情侣,多了几点情人的眼泪。
  我们不动声色的做着表面的一切。那难熬的前两个晚上,我和她在操场上一坐就是一夜。她总是哭,眼睛也哭肿了,我苦劝不住。其实,我的心何尝不在哭呢?我不想用眼泪表达,我是男人。贾宝玉说﹕“女人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男人只能承受泪水,自己的,女人的。
  后来她哭累了,枕着我的腿睡着了。我独自面对苍茫夜色,拼命地吸着烟。一闪一闪的火星,招来了虫鸣,招来了露水。我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我抚摸着她一头顺发,想。我也许再也见不到你了,也许会天天看着你,我多希望是后者。你那么优秀,那么温柔,那么善良,有着水晶般透明而脆弱的心。上帝,求你千万不要打碎它。如果我们不能相见,你还会整天想着我,爱着我吗?我们会不会像《边城》中那个翠翠一样,坐在白塔下,静等那个“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也学明天就会回来的人。”我是会的,元稹那句诗多好啊!“曾今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离别的日子不顾人的意愿到来了。我买了九朵象征着“天长地久”的玫瑰,还写了一封信,准备让一个同学转交给她。我不想让她见到最残酷的一幕,不想再看到她流泪,那样,我的心会好受一些。
  我掂着行李,走到大门旁,回头看了一眼,同校园和爱人告别。
  别了我的校园!让我从幼稚走向成熟,让我从无知走向智慧,让我的梦在这里生根发芽。你是这样丑陋,恶劣,但又美丽的近乎神奇。我诅咒你,但又爱你。别了我的爱人!是你化解了我心中的严寒,滋润了我的干枯,让我领悟爱情的味道。无论如何,你永远在我心里。
  别了我的校园!别了我的爱人!你们吸干了我的汗水,我的泪水,也吸干了我的爱情,从而化作我的精灵。从此,我将没有一点爱在给予别的地方和别的女人。
  我抬头又看了一眼蓝天,长叹了一口气,踽踽地走出校门,却碰到了她。原来夜里四点钟她就起来在这里等我,现在是早上八点,回家的车八点十分开启,我们只有十分钟的时间。
  “忘记我吧!”她说,用牙齿咬着嘴唇。
  “我忘不了!”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不要丢掉文学。”
  “嗯。”
  “好好珍重自己。”
  “嗯,还有吗?”
  “我——爱你。”
  她把头靠在我的肩上,我紧紧拥着她。这时,一切讥笑的言语我们不在乎,一切鄙夷的眼神我们不在乎。此时,世界只为我们存在,也只有我们存在。
  车要启动了,司机看了看我们,故意按了按喇叭。
  我说:“我要走了。”
  “嗯。”她点了点头。
  我上了车,把行李放好,站在车门旁。车渐渐走开了,她也渐渐远了,我向她挥手。她突然跑过来,大声喊﹕
  “不要忘了给我写信,给我打电话”。
  她跑到跟前,抓住我的手死死不放,仿佛一放手,我将永远在她生命中消失。也许在她看来,这是最后抓我的手了,这是根救命的稻草。
  她跟着车跑着。
  “危险,你快回去。”我忙抽掉了手。
  售票员关上了车门,车加速马力。
  她一直跑着,追着。直到我看她趴倒在地上,直到我再也看不到她。
  一路上,我止不住的流泪。仿佛要把一生的眼泪都倾注掉,祭奠这爱情,这女孩。我清楚的知道,我们再不会走到一起了。生活和时间会染黑,会禁锢,会扼杀,会毁灭一切美好的东西。
  果然,毕业的第二个年头,我们分手了。
  其中的情节,纠缠,像丝像麻一样理整不清,况且我也不想去理整。我痴恋的只是那两个月美丽的故事,美丽的心情,和我美丽的女主人公。
  这两年来,我和她都变了。我更加忧郁,更加厌世,更加逃避。她也失去以前的可爱和单纯,变得虚伪、虚荣,把利益看得太重。她来信说﹕“以前我幼稚,现在我已经成熟了。”她再也不支持我的梦想和事业,反而讥笑我异想天开,误入歧途。她想把我引导成一个势利、圆滑、俗气的人,我不能容忍,我的不能容忍使她也不能容忍。那个女孩死掉了,我的爱神死掉了。
  好些日子,我总是想,爱情究竟为何物呢?为什么脆弱得像个玻璃杯,只能捧着或高高举着,一松手,它就破碎了。爱情终究是一场梦。一个电话声,一句争吵声都能使它醒来。醒来后才发现庄生的可笑,才发现是一场空。
  生活、现实真的残酷无情,一切童话,一切梦想的种子都不能在它上面生根、发芽。它只培养商业价值的花朵。那罗密欧和朱丽叶翻墙的约会,那西湖桥上许仙和白娘子共打的雨伞,是不会存在的。它只存在人们的意识当中。
  我庆幸,有生之年拥有这段美丽的童话。我不知道那将要和我生活一生一世的妻子,究竟是何许人?如果她有这女孩一点脱俗,我就心满意足了。我会一心一意的对待她,但我会用一生爱着那故事中的女孩。这也许是我生命中唯一的最美,最后的最美了。
  当我老了,我会好好理整这一个梦。像汪曾祺八十年代所写的《受戒》是理整四十三年前的一个梦一样,慰藉那颗可能饱经流离饱经忧患的心,也可能是孤独孤苦一生的心。
  当我死去,我要把那女孩的信件、照片,还有那一千只纸鹤烧掉和我的骨灰掺在一起,同穴而葬。只求来生再走进故事中,作男女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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