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构之街

2018-03-28 09:58 编辑:云彩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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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南村

  套用奈保尔的一句话:一条街道的成名归根结蒂要靠它的神话,而不是它的商业或人文景观,而神话都是人创造的。这些创造,或可称为虚构。

  在所有涉及酱园街59号的文字中,无不提到了茶、酒和音乐,还有大量凌乱和庞杂的人文书籍,其间的主人,被不同的方言和不同的文字补充着,凑合成一张复杂而又生动的面孔。这些各色的文字,来自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街道,最后都汇集到59号这个点上,在此意义上,59号就有了某种人文地标的意思。——是处在59号的秋雨书苑让一条商业气氛惨淡的酱园街提升到具备相当历史与人文意义的街巷,还是酱园街本身的安静、闲淡造就了适合秋雨书苑存在的外环境,这是难以清晰界定的。但是,本世纪初的这几年,当秋雨书苑迁移到酱园街之后,我们能发觉临近姚江一侧的灌木丛所产生的植物气息,也变得与从前不一样了。人们开始有意识地关注绵延的江水,起伏的人工丘陵,嫩黄和深绿的灌木叶子,闲散的路人,擦着对岸小高层建筑顶部飞过的云朵,或者是再远处的深黛色的四明山脉。

  原来的秋雨书苑,不是现在59号的秋雨书苑。而原来的酱园街,更不是现在这条宽阔明亮的酱园街。书苑的改变,只是改变了营业地址,增加了房租和营业面积。但酱园街的改变,是完全的破坏后的重来。酱园街,因清乾隆至嘉庆年间的致和酱园、鼎和酱园和具美酱园而命名。这一条古老的商业街,还因为临河的码头而成为这个城镇最繁忙的商业转运场所。酱园街不只是商业和手工业象征,它还包括清初邬氏诰命坊、歇山飞檐的四明藏书阁、鸦片战争中一品大员裕谦投水自尽的姚江驿、道光年间探花的朱兰中宪第(人称探花墙门)。朱兰在同治丙寅年时,自印出版过一本《贩书偶记》——这让我联想起二百年后的酱园街秋雨书苑的黄鸿鸣先生时常记录着的“书苑语丝”,这些“语丝”不乏现代购书者的众生相,几乎是一本现代版的“贩书偶记”。

  酱园街传统老商铺的拆除,虽在人文历史的爱好者、研究者中间掀起了巨大的波澜,但这丝毫影响不了房地产公司的拆迁速度。四明阁被重建在龙泉山西侧的广场,漂亮美观了不少,油漆也新鲜光亮,但已没有原先历史和人文意义上的价值。和酱园街朱兰中宪第、四明阁相同命运的,还有上述的姚江驿、诰命坊,及高阶沿路的近代文化先驱楼适夷先生的故居。不断地迅速崛起的高档居住小区,给酱园街投下了更多的物质阴影,并且彻底铲平了这条街道的人文历史座标。在酱园街旧建筑被拆毁殆尽之后,市政部门甚至想把酱园街这个古旧的、散发着传统酿造气息的街道,合并至北滨江路的一部分,后来因一部分德高望重者的反对而把酱园街这一名称保留下来。但酱园,已不酱园矣。

  友人淡草笔下的酱园街,“很冷清,只是用来看的。我们说它在十五年前,只是五米宽,只是青石板,只是早晨小小集市的热闹,只是傍晚的幽清。只是那条老样的河,只是临河的楼屋,只是一律向河面开着的窗,只是窗下的船,只是船下的影。他们存在了上百年,或者以前的更多年。”这是一段充满着人文关怀的温情文字。而在他的另一则文章中,却是更多地体现了精致而又优雅的现代文明:窗外是流动着的风景,车和人来来去去,来了又去。如果厚玻璃门关着,那么透进来的声音就极小,极遥远,飘渺得象是来自心底。在视线的凝聚中,那些流动依次在瞳影里出现和消失,象陈旧冗长的片子。街对面,那些永不褪色的,厚实的灌木丛,使劲地绿,是这片子的背景,仿佛无足轻重。再远处,视线的中途,地平面以下,姚江在那里静静地流淌,静静带走时间,带走虚幻和真实,带走已知,和未知。

  同样是外城(外省)诗人和作家眼中的酱园街状态也是各有不同的。刘小瑜认为酱园街59号“有点幸福的样子”;小荒笔下的酱园街,则充满了外省人的好奇和神秘;诗人俞强在他的《从秋雨到秋雨》一文中,却是一种唯美和安静的气息,“摇动的树叶、静止的街道与空间,通过悠远的人文内涵,过滤着日益膨胀的市声……在我们的心境里创造着一种宁静而致远的气氛”。到过酱园街,到过59号秋雨书苑而未留下文字的还有诗人张敏华、蔡云波,小说家育邦和钟松君,包括在前一段时间举办摄影展的国内着名摄影家和平先生。在所有这些外城(外省)艺术家的眼里,酱园街所具备的独特魅力,是在于它隐含着的各种虚构性。通常,虚构是美丽的,能引发未进入者更多的想象和憧憬。

  对于更多的本地作家或艺术家来说,酱园街的魅力不只是这种虚构的存在——身处其间的他们,也是被虚构的一部分,或者说是他们参与了酱园街的虚构。尽管在传统意义上的旧商业和旧人文的建筑已经破坏殆尽,但新生的人文精神在逐渐的酝酿之中,它像一颗艺术或是人文的种子,深深地根植在沿江的人工丘陵里,并且和葱茏的灌林丛和其它木本植物一样,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它诞生了书法、摄影、绘画等诸门类艺术的定期展览,也诞生了在国内唯一一本发掘和展现南方文化的综合文学(民间)刊物《南方》。应该说,酱园街59号秋雨书苑,不只属于书苑的缔造者,它属于每一个严肃的作家和艺术家,它温和自由的人本思想极宽阔地吸收和包容了对于各类艺术的批判和创新。

  事实、诗歌、随笔、欢乐、敬意、对传统文化的不懈探求——这一切让许多局外人感到不安。有一个时期,似乎流行着一种说法:59号秋雨书苑是个颓废的危险之地。这让一整条街的散漫景象显得引人注目。每一个声称在酱园街滞留的人们,包括那些不经意的路过者,都可能被烙上颓废的表情。神话就是这样被制造出来的。书苑的缔造者黄鸿鸣是这一条街上最具思想的“人物”,如今这一点像先锋和颓废的神话一样无人怀疑。似乎每一个到过书苑的人,都可以写出一张标签来定义黄鸿鸣。他们说:他是个十分健谈的人;他是个思想尖锐的人;他是足球场上的自由前锋;他只抽三五牌卷烟;他喜欢漂亮而又优雅的女读者(这可是谁说的?我忘记了);他那里只有正版书(这是喜欢买盗版书者的抱怨);他很少给购买者打折(一些门槛精明的购书者的抱怨);他有一手好厨艺(这是偶尔能在那里享受晚餐的人所体会的)。对我来说,这是每一种不同心理的虚构,出自于不同爱好和不同性格的人。但是书苑本身可能已被一些人渐渐地淡忘了。

  那些赋予59号秋雨书苑以精神实质的人,他们大多不是有钱的阔佬,也不是政府文化官员,他们有点像受到自己推波助澜的气氛影响的人。在局外人的口头流传下来的,可能是这条街上的偶尔经过者的集体回忆:无休止的酒、茶、音乐、写作、阅读、交谈。因为这曾经是每一个书写过酱园街59号的人所涉及到的。有一些顾客可能是寻找旧梦而来——对于酒、茶、艺术、写作、阅读、交谈的其中任何一项的重温。当然也有一小部分的人,仅是为着世间存在的一段纯粹和漫长的友谊。

  我想起曾经写过的诗句——酱园不在了,街还在。对于这一,我无法对其现实和真实的一面作出深刻的理解。我甚至不能表达在人工丘陵上移动的一小片树木阴影。我只能在片面的理解中,增加若干虚构的成份——像所有给59号留下文字的人那样。可能会有一小部分人,是通过这些文字认识了酱园街和身处其中的59号,这样产生的结果无非有两种,一是这种虚构符合了他们的胃口,二是他们用十分物质的眼光识破了这种虚构的性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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