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茶语
2018-03-28 22:36 编辑：云彩间
作者：吉广勋
就像预约的一样，在氤氲的暮色里，新月妩媚地走来，四开的风，八开的窗，十六开的月儿在小院里轻眠。
风清。云淡。月好。人静。
坐在虚掩的篱笆边，一壶大凌河潋滟的清波，几枚茉莉花的睫瓣，一个春天，站在唐诗里的那只红泥小火炉里，以松针燃火，用烟雨走湿的情怀做杯盏。
焚一炷香，洗一洗尘污俗垢的心，静坐：内视，深省。岁月之声撞击回音壁，网尽了忘川之上的所有飞尘片羽，看茶骨穿透时间的信念，摒弃尘事的拥挤和嘈杂，将心灵放逐，渐渐，烟柳浓情的词句，一行行、一叠叠、载着红尘的呓语，也载着睿智的叮咛，易安的婉约缠绵、稼轩的不羁豪放、庄周的宁静淡泊、板桥的放浪形骸之外，率真的心情沓至纷来，凑成十分惬意之后——却来品茶！
坐在月亮坐过的石阶上，找不到一顶斗笠用来寻访江南，此时，一只青花瓷的小碟温如素玉，我端起岁月，一杯在手，茶淡了泡酽的，水凉了续热的。嘴里品着茶，心里品着岁月，有一口或无一口，想什么或不想什么，等什么或不等什么，悠然自得，而此时，浅淡的月光跌进我的眼眸，荒芜了尘世的归路，心如枝头上的鸟羽，浪漫的行旅，渐行渐远，渐渐就超越了时空。
千年的月光，渐次幻出。
或香茗一盏，单邀庄子，一起逍遥游，大声朗诵：北冥有鱼……哲思，像河流的清波悠然飘荡……
或清茶两盏，请来东坡，填词唱和，谈论：明月几时有……亲情的内涵蓝天一样深远……
茶至三泡，已是三人对坐，偶得佳句，劳贾岛老兄以一种古典的手势来推敲推敲，或蘸月色写一首诗，投注水云的色彩，释放古老清雅的芳菲，千年的诗情不老，恰如我的相思。如果没有心籁，诗的火花就是向我们拂来，也不会将它捕获。
夜静更深万籁空，钟表滴答，一声是宁静，两声亦是宁静。此时，谈兴正浓，若枕边还有一本《壶里乾坤》未曾掩卷，则鲁迅、梁实秋、周作人……就是谈《喝茶》的文友。
有古人今人的气息在弥漫，在月下，我端起茶杯，将情丝尽饮。茶禅一味，暂去尘世之念，摒去虚妄之心，心灵的翅膀，翔入神思所不能触摸的空间。而手中的那杯茶早已饮尽，空杯在握，还能感觉到茶在杯中的热度，丝丝缕缕渗入心底。茶香、炷香、心香揉成一片，而人已浮在香气之上，引领浮躁的心灵进行一次返璞归真之旅。这时候，算是超越了“雅趣”的境界，空灵的心，在万物之上。
听窸窣的风敲打树叶，恍若我的心跳，月光浸染的情怀，觉得世上万物皆可饮。山可饮，风可饮，月可饮，就连心情也可以饮，万物皆是茶叶，感觉是水，境界是茶香。只有这种清醒，我们才能够品评苏轼“人间有味是清饮”的境界；只有这种清醒，我们记住的，不是秦淮河上传唱的笙歌，雪纺胭色的罗裙曼妙的身姿，而是鸽子和忧患。
揽月入怀，斟一杯茶静品。心灵没有一丝尘埃，任记忆流淌，思绪倾泻，灵魂已插上翅膀飞翔，那种感觉，比参加一场盛大的晚宴更富有情趣，是苦是甜是冷是暖是清是浊，全在自己心中。面对这柔软的月光，包裹我的月光，每一种欲望都彰显得那样纯净。就在今夜，就在此时，我寂寥的内心正被十六开的深入万物灵魂的月色接纳。我知道，屋外的月色，只轻轻一个转身，或与晨曦一个激情的拥抱就有一个火红的日子。
遗憾的是，繁忙中的我们，清淡的欢愉已日渐枯萎，而心情，找不到可以栖息的绿野田园，人生最嘈杂的所在，清欢早已被挤出尘世。钢筋水泥竖起的森林里，没有蝶飞蛙鸣鸟语的景致，霓虹闪烁的街道，是个空荡荡的足球场，我们自己把自己踢出场外。
花开花谢日升日落是我知道的事，女人爱美爱打扮是我知道的事，但现在，人的心灵的异化、精神的迷失、势力和虚伪则是我不能理解的事。
不理解就不理解吧。
岁月在低吟浅唱，啜饮一杯红尘，醉了千年的月色，一个爱茶的人，已被茶洗得心明眼亮、睿智豁达。回首前尘，简洁的生命里，内心不会因为欲望而风起云涌。
静是禅，净也是禅，茶也是禅。茶语穿流胸间，仿佛幽谷听溪，并非有雨时节。渗透的高雅，染我为茶色，渐渐，绿透最初的一枝，鸟语……
今夜，只有我和月彻底无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