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人生的不完满与人性的完美

文学世界最迷人的地方，是每一个生命都有不同的自我完成方式。陈彦先生凭借丰厚的生活积累，近年来连续推出现实题材长篇小说《装台》《主角》，为中国文学画廊增添了忆秦娥、刁顺子等新的典型文学人物形象。从忆秦娥、刁顺子的身上，我们可以窥见人生的不完满和人性的完美。

《装台》是为小人物立传，写了主人公刁顺子不到一年的生活，而这一年也是刁顺子一生的写照。“顺子”在日常生活中诸多不顺，整个人生就是一出悲情戏。他本人因为装台，“几个指头短粗短粗的，茧子一层摞一层，冻疤也是一个接一个的”。他的四任妻子，或跟人跑了，或生病致死，或情投意合却不得不离开，或不期而遇而不可推脱。他的三个女儿，或年长未嫁脾气暴戾，或一时冲动嫁给农村同学，或小时候被火烫了毁容。还有他那因赌博负债累累病死的大哥，等等，诸事不顺。面对艰辛生活，顺子“顺从”“逆来顺受”，他的口头语是“咱就是个下苦的”。这种无奈、安身立命、安之若素，如同四季轮回，周而复始。我们看到了顺子的现在，同时也就看到了顺子的过去和未来。

也许，《装台》是人生的深秋和冬天，偶有冬日暖阳，但更多的是肃杀、萧条景象。不过在这无奈的轮回中，依然透给我们春天的希望。生活艰辛，诸事不顺，顺子也会偶起匹夫之怒，但绝大多数时候，他对每个人都充满了理解。这颇有点像佛家说的“忍辱”。顺子对待装台的兄弟们真心实意、处处维护，对待赌徒、病危的大哥精心照料，对待残忍、刁钻古怪的大女儿百般呵护，对待退休多年的老师常年看望，在他眼里没有一个不是好人。还有，顺子的第三任妻子贤惠知礼，深明大义。这正是人性的美好。尽管人生多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可是依然可以想象“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人性是永远向往和追求美好的。

装台是舞台的“背面”生活，主角是舞台上的辉煌敞亮。《主角》写了一个放羊娃、烧火丫头忆秦娥成长为一代名角40年的舞台生涯。同顺子一样，忆秦娥的家庭和情感也是千疮百孔。两任丈夫先后离她而去，痴呆的孩子意外摔死，照顾生病的前夫，等等，给她的生活带来了无尽的痛苦。忆秦娥在事业上也是备尝艰辛，“演戏真的是太苦太苦太苦了，做主角的压力也是太大太大太大了。下辈子要是允许她选择，她一定选择放羊，即使放不成羊，她宁愿去烧火做饭，也不愿再唱戏了”。 如果说刁顺子“忍辱”，那么忆秦娥就是“精进”。人生的本质是时间。40年的摸爬滚打、精益求精成就了忆秦娥，她从“捂着嘴傻笑”的小姑娘成为主角，尽管有着种种外在机缘，但她的身上不可遏止地充满了生机。这种积极向上的内生力量，这种真诚的打动人心的力量，使她不断成长。修辞立其诚，天道无欺，天道不二。大自然如此，写文章如此，做人的根本也是如此，也是这个“诚”“无欺”“不二”。一个人的好坏不是去和别人比较，而是看你是否尽了自己的全力。“戏比天大”，“观众的鼓掌就是要你的命”，“主角就是把自己架到火上去烤的那个人”。忆秦娥在艺术追求上是尽了自己的全力，做到了极致。没有对事业的专注，没有这种生命的投入，没有这种意志、精神、理想，忆秦娥成不了主角。忆秦娥的苦难、宽恕与坚持，诠释出永不泯灭的人性。

人生的不完满是永远存在的。每个人都是凡人，都生活在平凡的世界。每个人的职业、身份、层级不同，而同归于“装台”；每个个体尽管渺小，各有各的人生遇合，而同时又是“主角”。在装台方面，顺子就是“主角”。他领着十几个兄弟干活，那些人离了他还就是不行。就连《主角》中也提到，“好多布景道具，依然是请刁顺子团队承包制作的”。《主角》里平凡人很多，可是都是个性鲜明，充满了时代和生活的色彩。比如胡三元，忆秦娥的舅舅，把忆秦娥从一个放羊娃领到县剧团里，迈出了走向主角的第一步。他是个“敲大鼓的，一门心思侍弄鼓槌”，一生就干好一件事，就是把鼓打好。领导、群众都不待见他，还有生活作风问题。但“他眼中就是技术，就是本事，就是‘活儿’。其他啥也不认”。“他的鼓的确敲得好，只要诚心跟谁配合，就像拿长柄如意挠痒一样，哪里都挠得到的，挠得舒舒服服的。”再比如，秦八娃，写剧本的。《红楼梦》里说，“有个唐僧取经，就有个白龙马来驮他；刘智远打天下，就有个瓜精来送盔甲”。忆秦娥要当主角，就有个秦八娃来写剧本，“不是哪个时代，都能出忆秦娥的”。这是秦八娃的历史责任和时代担当。在胡三元和秦八娃以及其他一切老人、老演员身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和中国民间戏曲文化的精神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忆秦娥身上，这是根，是地气。

第一流的作家，是把别人的生活、别人的痛苦，当作自己的痛苦一样写出来；不是我同情他的痛苦，而是他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作者是把每一个人物都用心来写。但是看《装台》，我们同情、理解顺子，但那不是“我”；而看《主角》，忆秦娥似乎就是“我”，“我”在与她的命运共呼吸。在真实性、悲剧性、人物个性化、地域色彩语言的运用、细节勾画、叙述节奏等方面，《主角》毫无疑问达到了小说艺术水准的新高度。人生就是一出戏，生命中不时有人进进出出。生活是不完满的，而我们的人性永远在向往美好的生活。我们的生命状态就是如此。人不仅要在生活中成为主角，更重要的是在内心成为自己的主角，做到内心强大。在人生的某个时刻，忆秦娥到尼姑庵待了几个月，顺子“退了”几天，这是对人生的反思，也是对人性的反思。为了弟兄们，顺子重新出山；为了秦腔剧团，忆秦娥也再次出马。遗憾的是，他们两人的反思时间还是太少，没有真正的“放下”或“彻悟”，没有在原来的思想高度上再上一层。他们还是原来的状态，依然“精进”或“忍辱”，却不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这样，在顺子真的“退了”之后，忆秦娥不再演戏之后，他们的人生命运又是怎样的，我们还是很担心很期待的。“唱戏是度人度己的功德和担当”，其实哪一件事不是度人度己？陈彦作小说也是度人度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