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之远:与金庸对弈的故事

2019-02-19 08:31 编辑:海友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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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金庸先生到武夷山,是我与浙大书记张浚生多年的约定。时空流转,职务几变,但我们对先生的敬重依然如故,2008年9月25日,先生终于携夫人成行。

武夷山似乎与金庸先生有着前世缘分。中央电视台改编的先生作品《碧血剑》《鹿鼎记》《倚天屠龙记》《侠客行》等电视剧,都是张纪中导演在此拍成的。先生武夷之旅确实置身江湖之外。乘竹筏,游九曲,指点三三秀水,六六奇峰;品岩茶,听故事,观看山中云卷云舒;访书院,进寿观,说文论道,畅谈古今。行走山水之间,他对溪中的大卵石尤其喜爱,认为它们历经沧海桑田岁月流水打磨,浑然天成又充满灵性智慧,诚恳提出能否赠予一块。细问之下才知,2005年他以八十四岁高龄赴剑桥读书,上年获得哲学硕士学位,现在继续攻读博士。他希望在毕业之时,用武夷灵石题词刻诗作为纪念献给母校。武夷山同志一口应承。后来不知怎样。如果事成,想想那是如何不一样的风景:剑桥校园中早有一块刻着徐志摩“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诗句的石头,而另一块则是其表弟金庸先生的。武夷山市委、市政府提出要授予他荣誉市民,他同浚生书记商量后回答:“我看可以,此地山水人文很美。”在旁的我不禁想到,武夷山是世界为数不多的自然、文化双重遗产的圣地,她同天下文化人心灵都会同频共振,所以武夷山,武字当头,文在其中。

金庸和聂卫平在华山对弈

已是武夷山的市民了,就要为武夷山做些事。先生决定和当地武夷学院师生开个座谈会。自以为肯定要由我来主持,担心山区的学生不了解他,便精心准备了个主持稿。其中对先生的称谓颇为踌躇,思来想去还是称为大师吧。金庸之大,大在头衔:英国政府O.B.E勋爵,法国“荣誉军团骑士”勋衔,英国牛津大学、剑桥大学、澳大利亚墨尔本大学、新加坡东亚研究所荣誉学士,国内几乎所有一流大学的名誉教授,香港“大紫荆勋章”及文学创作终身成就奖获得者。金庸之大,大在贡献。先生开创了新派武侠小说的先河,在中国文学史上具有开疆拓土的意义,愉悦了几代中国人。创办了最具人文的《明报》系列。就在他来武夷山期间,一位领导人在美国纽约接受《明报》记者采访前,还特别询问是不是金庸先生创办的《明报》。他还是香港《基本法》的主要起草人员。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起,他多次受到邓小平、江泽民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接见。他幸福地回忆起与小平同志相见的情景:见到先生对“熊猫”香烟十分好奇,小平同志将香烟塞满他的所有口袋。金庸之大,大在智慧。大师学贯中西,才盖今世。“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外加《越女剑》,是他创作的十五部小说。书中琴棋书画、诗词典章、天文历算、阴阳五行、奇门遁甲、佛道儒学,无不涉猎,莫不精通,简直是集中国文化之大成。武夷山虽然是初到,但一谈起发生在这块土地上的古事人文,竟比生于斯长于斯的我们都要熟悉。金庸之大,还大在传奇。为文风行世界,影响今后;为商富比陶朱,长袖善舞;为政纵论时局,参议国是。

金庸与刘小光九段对弈,金庸执黑先行,刘小光没有让子。

谁知一到武夷学院,形势出乎我们的意料。闻说先生到,不仅师生们来了,外地的文学爱好者也蜂拥而至。只能容纳数百人的会场一下挤进上千人。先生声音不大,又是一口吴侬软语。会场的音响又不给力。大家一商量,座谈会只得改成了报告会,交流换成问卷,先生的报告由张浚生书记“翻译”,开场白也不作了,直接让先生开讲。我认真准备的主持词就成了今天文章的注脚。好在先生的演讲和答问十分精彩。虽然先生的年纪与听众相差半个世纪甚至更多,但是大家对他的了解超出我的预料。所提问题也十分专业。看得出先生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报告会在热烈如火的掌声中结束。听众相拥而上请先生签名。我顿时紧张起来。临来之前,先生夫人林乐怡女士再三交待我,不要让先生签名,以免累着。我连忙伸手去挡,谁想先生见了几位可人的女生,竟把手从我的手臂上穿越过去接她们的本子。回到住地,我对林女士说:“夫人交待的任务我完成了。先生只给几位男同学签了名。”谁想到林女士面带笑容说:“肯定是女生啦。”

我也不能免俗。傍晚拿了两本先生的著作,想请他题签。先生到武夷山几日,他的书籍迅速脱销,书店紧急外调,以致不少盗版的“金书”也涌入武夷。想请先生签名的人几乎不择场合和手段。我一进屋,先生站起来说:“你不是喜欢围棋吗?我们手谈一下。”说完不顾满屋子的客人(其中不乏领导),径直来到棋桌旁。我知道先生的脾性。当我跟他谈起一位“失节”文人也来过武夷山时,他马上打断我,说“不要提他,会脏了耳朵”。我理解先生不胜其烦的心情,马上摆棋与他对弈。围棋是先生在武夷山期间的重要话题。先生的作品塑造了众多善弈的江湖豪侠。有人作了个统计,竟有十二大围棋高手。《天龙八部》中描写了个“珍珑棋局”,让人至今着迷。“这个珍珑变幻百端,因人而施。爱财者因贪失误,易怒者由愤坏事。段誉之败,在于爱心太重,不肯弃子;慕容复之失,由于执着权势,勇于弃子,却说什么也不肯失势。段延庆生平第一恨事,乃是残废之后,不得不抛开本门正宗武功,改习旁门左道邪术,一到全神贯注之时,外魔入侵,竟尔心神荡漾,难以自制。”先生借围棋说人喻理,生动准确地道出了三位书中重要人物的性情,也阐明了人世间哲理。武夷山是中国围棋之乡,我向多位国手讨教过,曾被聂卫平老师称为“骨灰级棋迷”。他们都和先生相熟。我打听过先生棋力,聂大帅很干脆地回答在我之上。先生也问我与国手们下让子棋战况,听罢哈哈大笑说:“那你的水平与我夫人差不多。”对弈中我发现先生果然对围棋颇有研究,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有道是乱拳打天下,围棋中有种说法,应之无理则更无理。我就以此对之,先生果然十分不适应我的下法。也许他年事已高,也许他有意礼让,居然让我赢了棋。我得意之时,仍不忘请他题字签名。当我看到先生题签时不禁愕然,“中国最称职的部长”——我既担当不起,又不能将此示人,这不白签了吗?我抬头看看先生,他倒一脸戏谑。我想,这棋下到最后,输的还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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