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无所事事的时候，其实是在收集人生经历
2018-03-24 10:52 编辑：云彩间
一
一个人总希望自己学过的东西能够派上用场，这种情绪推到极端，就是如果一种知识没有用，就不必去学，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就有这种想法。我在读高中时曾经对历史很感兴趣，曾经想过要好好钻研一下史学，但为了找工作的需要，大学里一直学的是比较“实用”的专业，对历史的兴趣也就抛在一边了，有的时候想花时间认真读一些史书，但开始之前总要想想：“花这么多时间做这个有啥用啊？” 于是就搁置下来，去做更多“有用”的事情了（参加社会活动、到企业实习、找工作等等）。久而久之，起初的兴趣就再也找不到了。
曾听说一个人只有在大学里，才能真正静下心来读一些好书，毕业之后，即使是有时间，也没有那种心境了，我的人生轨迹却完全相反。读大学的时候，我读书很功利，那时的原则是“时间有限，没用的书就不要读”，大学毕业几年之后，才慢慢懂得知识之美，远远超过功利的计算。
很多人类文化的珍贵成果（比如王小波的杂文、里尔克的诗歌），看起来没有什么实际的好处，它们不能帮我们升职、加薪，也不能指导我们炒股、买房，更和时下流行的“成功学”毫无关系。王小波的书无疑是“无用”的，但就是他的书让我第一次产生了“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的感慨——我常常想如果他没有在四十五岁英年早逝，今年不过六十三岁，仍旧处于作家创作的高峰期，他的读者该是多么幸运。对一个作家来说，能让读者如此喜爱、思念，这就是所谓永恒吧。在能够传之永恒的美与智慧面前，计较“有用”、“无用”，不仅可笑，而且值得惭愧。我最惭愧的事情就是，由于过去思想狭隘，直到将近而立之年，才知道要孜孜不倦的寻求“无用”的美与智慧。
二
俗话说，“无心插柳柳成荫”，很多奇妙的灵感，很多伟大的发现，并不是来自精心的规划，而是从偶然中得来，从看似无用的人生经历中得来。
拿苹果公司创始人乔布斯做例子。乔布斯没有读完大学，他从大学退学之后，在朋友房间的地板上面睡觉，靠捡5美分的可乐瓶子维持生计，在一般人看来，这样的生活毫无希望可言。那段时间，他发现里德学院提供非常棒的美术字课程，于是他就决定去学写美术字。这种技能当然对一个拾荒者毫无用处，但因为兴趣，他认真学了。十年之后，当他设计第一台Mac电脑的时候，学过的东西全都派上了用场，Mac是第一台使用了漂亮的印刷字体的电脑，这和他的成功有着很大的关系。
我们想想，当乔布斯决定去学美术字的时候，他怎么能预料到这种技能如此“有用”呢？驱使他学习的，不过是好奇心，以及对“美”的事物的向往。就好像一个婴儿，凡是美的、好的东西，都应该让他经历、享受，这样他才能成长为一个健康的人，才能成为某个方面的专才。如果抱着功利的想法，只让孩子接触“有用”的东西，恐怕只能培养出畸形的人。健康的婴儿对周围的一切都有着好奇心，这常常让成年人感到不可思议，但泰戈尔说的对，“人是一个初生的孩子，他的力量，就是生长的力量”， 而广泛的好奇，正是生长的条件。
过于追求“有用”的功利想法，往往出于这样一种认识：人应该向某一个专业化的方向发展，成为某一个方面的专才，其他的人生体验，对成为专才不仅无用，反而会浪费时间。但事实上，人类中的佼佼者往往是在很多领域同时取得成就。拿本杰明·富兰克林（就是头像印在100美元钞票上的那位）做例子，作为一位政治家，他签署了美国《独立宣言》和1787年美国宪法；作为一位外交家，他在北美独立战争中为美国争取到了法国的武力支持，并与英国签订了停战协议；作为一名科学家，他发明了避雷针，发现了风暴的移动现象；他还成立了美国第一所医院、第一个志愿消防队、第一家公共图书馆；这还不算，他还是一个出版家、作家、记者。我不认为人能够天生就如此多才多艺，我相信富兰克林一定是在一个善于在生活中学习各方面知识的人，而他在学习的时候，应该没有“规划”到这些知识会帮助他取得如此之大的成就吧。
三
我们对待生活有两种态度，一种是觉得自己是一个债主，这个世界欠了自己很多东西，因此要不停的和生活搏斗，把亏欠自己的财富夺回来；另一种是觉得生活是一次旅行，旅途若能不断有所发现，这一辈子就算没有虚度，若能为后来的旅行者创造些美丽的景致，就非常幸运了。对“无用”的美与智慧的追求，只属于持后一种态度的人，换言之，当一个人认为世界欠了自己太多东西的时候，他是难以产生这种动机的。当然，人在不同的阶段，他的价值观也会变化，贫穷落魄时一般持前一种态度，这是人之常情，只有基本的生存问题解决了，才能产生后一种态度。
回忆我大学毕业之前的生活经历，我发现自己是典型的“要从世界中夺取东西”的人。我是在农村长大的，大家都知道，农村的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会感受到很强烈的焦虑感——大众传媒告诉我们：我们祖辈以来的生活方式是落后的，能否从渗透入血液里的生活方式中挣脱出来，就是判断人生是否成功的标准。凡是看过路遥的小说《人生》、《平凡的世界》的人，一定能感受到这种要摆脱自己身份的焦虑感。这种焦虑感让渴望成长的青年渴望像鸟儿一样分离故土，却总是发现身上捆绑着沉重的石块。我也是鸟群中的一只，长久以来为了从低矮的草丛飞向更高的树枝，无暇欣赏风景。
现在我已经知道，人生是一次旅行，目的地很重要，但沿途的风景更重要。可惜的是，当你错过风景的时候，决不能回头重新走过。但知道自己错过了好多风景，就会更珍惜未来。我常常希望告诉那些和我有着相似背景的青少年，世界上曾经有那么多伟大的思想家与科学家，创造了后人应该永远感激的智慧成果，也曾经有那么多杰出的文学家、美术家，创造了不朽的艺术珍品，我希望他（她）能够忘我的沉醉于其中，不再像我曾经做过的那样，只忙着匆匆赶路，对身边的美视而不见。
文 | 凉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