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串碎珠米

2018-03-28 13:45 编辑:云彩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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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久野

  寒假的一个下雨天,海艳和几个伙伴一起,在她幺叔家吊脚楼的私檐上捡子,不小心吞下了。九岁的海艳还从未想过死是怎么回事,所以,当时她并没有感到有多怕,除了喉咙哽得特别痛。碎珠米很光滑,黑色的,有孔,就像珍珠。前几年,她特地从一个同学家挖了一棵,带回家栽在场坝边。直到今年,那棵绿色的,叶子形似高粱的树,才结出了碎珠米。海艳几乎每天去看几遍,看看碎珠米长多大了,看看碎珠米变黑了没有,看看碎珠米是不是已经像珍珠了。终于,到了秋天,碎珠米长得又黑又光滑了。她喜不自胜,摘下这些碎珠米,仔细地抽出叶茎,然后,用麻线串成一串。往年,她捡子只能用苞谷串,今年,她也有碎珠串了。她的那副子是由四颗麻将组成。这四颗麻将,是她去城里的亲戚家玩,特地要来的。在同学之中,能用麻将作子的很少,大多是木头削制的。可以说,拥有一副麻将子,简直就是一种骄傲。唯一不足的是,她没有碎珠串。而今年她也有了碎珠串,这下,可谓完美了。还从未想过死是怎么回事的海艳,肯定不可能知道,就在她吞下碎珠米十四天后,她躺在床上,咽下了生命中的最后一口气。

  一起捡子的,有大她三岁的哥哥长青。长青要她吐出来,就是吐不出来。海艳一脸憋得通红,眼睛里呛出了泪水。长青就拍她的背,经常吃红薯哽住了,他也这样拍自己的背。海艳弓着身子,趴在吊脚楼的私檐上,嘴里打着干哇,就是吐不出那串碎珠米,楼板上倒是吐了一大滩口水。长青见拍背没用,就叫她用手指扣喉咙。一扣喉咙,就会呕,一呕,肯定就把碎珠米呕出来了。海艳试了几下,吃的东西差不多全呕出来了,也没呕出碎珠米。她直说喉咙很痛,一吞口水就特别痛。长青无法,只得喊父亲。他一直没喊父亲,因为他怕父亲骂他。自从上次砸坏了华坤家牛的眼睛,被父亲狠狠地打了一顿,他就更恨父亲,也更怕父亲了。看着妹妹那副脸色,实在怪吓人的,如果再不喊父亲,或许会被骂得更凶。他便跑到私檐的一头,放声喊道:

  “爸爸,你快过来,海艳吞碎珠米了。”

  翠云正在灶屋里炒菜,听见坎上长青在喊,炒菜的声音太大,没听清楚在喊什么。接着,只听见老三开骂了。她断定老三又在骂孩子了,心想,老三也真是,动不动就拿孩子出气。等她炒好了菜,准备把洋芋下锅时,听见了老三的喊声。老三在喊对门的老大。洋芋一下锅,顿时响起了噼里啪啦的炸声,她用锅铲一阵翻搅,又没听清楚老三在喊什么。炒了一阵,洋芋散发出一股香味。她便把筲箕里的米胚子倒进锅中,用锅铲推着,使其均匀地覆盖住洋芋。然后,她坐在灶孔前,投了一些木柴进去。灶孔里的火呼呼地燃烧起来,扎出一片红光,映着她棕色的面孔。雨还在下,屋檐水拍打着阳沟。天怪冷的,莫非要下雪。屋子不严实,呼呼的风,从木板缝隙间灌进来。她坐在灶孔前,也不禁打了几个冷颤。估摸着饭快好了,她走出灶屋,穿过堂屋,站在阶檐上,喊男人吃饭,一边又忍不住问道:

  “老三先前喊老大干什么,喊得那么急?”

  宗曹轻轻吹着口哨,双腿夹住一个即将完工的背篓,挑上压下的把一根篾条编进去。他的动作非常麻利,似乎不是他在编织,而是那根篾条在自行编织。见女人这么问,他便不假思索地回道:“在喊老大过来化酒咙水。”

  他想赶在吃饭之前,把这个背篓编完,就没再说下去。明天逢场,翠云要去卖背篓。多编一个是一个。他准备打夜工,再编一个出来。多一个,自然能多卖点钱,也就能多买点粮食。家里的粮食已经不多了,再不买,过不了几天就没米下锅了。翠云虽没说,他岂能不知道。

  翠云更疑惑了:“化酒咙水?出了什么事?”

  他知道翠云不问出个究竟,肯定不会罢休,就干干脆脆地说:“海艳吞碎珠米了。”

  翠云听后,也没怎么当回事,毕竟和老三家又不说话,只是催促道:“快吃饭吧。”

  宗曹满心思只在编背篓上:“等我把这根篾条编完。”

  林森很快就赶过来了。他到底上了些年纪,走几步路,已经累得只喘粗气。走到场坝里,老三就迎了出来。海艳穿了一件补疤连补疤的破衣服,坐在堂屋里的椅子上,双手掐住脖子,还在使劲的呕吐。菊香拍着她的背,见老大来了,慌忙叫坐,一面倒茶装烟。

  林森说:“吐不出来就别吐了,一副酒咙水下去,包然就屙出来了。”

  德明赶紧取出苞谷酒和一叠草纸,又叫女人拿杯子。菊香慌忙进了灶屋,倒掉杯子里的茶叶,用水冲了冲。林森倒是一点也不急,他已经缓过气来了,慢悠悠地抽着烟。一切都准备齐全了,他才慢悠悠的开始。长青没见过化酒咙水,就站在一旁看。林森吩咐菊香倒一些开水在杯子里,又吩咐德明拿一个碗来。他倒了一些苞谷酒在碗里,取了一张草纸,浸入酒中,翻搅着草纸蘸了蘸。他的动作很慢,眼睛微微闭着,嘴里还在念着什么。长青听不清他在念些什么,想必是咒语。之后,他摸出一个煤油打火机,点燃了那张草纸,伸进杯子中,使其燃烧。这期间,海艳也好奇地看了几眼大伯。但她的喉咙实在太痛了,顾不上多看,只想把杯子里的水喝下去。林森不慌不忙,一手端着杯子,一手拿着草纸,嘴里还是在念着些什么。草纸快燃完时,他将其取出了杯子,在杯子上方划来划去。然后,他把杯子递给海艳,叫她喝了。海艳接过杯子看了看,里面飘着一层黑乎乎的纸灰。不过,她并没有犹豫,忍着痛,几口喝了下去。

  林森慢条斯理地说:“就算卡的是骨头也能打下去。”

  德明两口子都乐呵呵地笑了。见海艳喝完了,德明满含期待地说:“你吞口水试试,还痛不痛。”

  海艳小心翼翼地吞了一口,面有难色地说:“感觉还是痛。”

  林森不以为然:“哪有这么快,三天之内,包然没事了。”

  从海艳喝下酒咙水的那一刻,德明两口子几乎就已经放心了,没再把这当回事。所以,在接下来的三天里,不管海艳有多痛,德明直说药效还没完全发挥,过了三天肯定就好了。由于是下雨天,无法下地干活,大人小孩几乎都在家里玩。而且,冬天也没什么活可干。男的多是在家编背篓,女的多是上山砍柴。海艳只好忍着痛,依旧穿着那件补疤连补疤的衣服,和伙伴们一起玩。直到死的时候,她还是穿着那件补疤连补疤的衣服。

  华坤是当天晚上告诉他父亲,海艳吞了碎珠米的。东老幺一听,就吼华坤。因为自从那次长青砸坏了他家牛的眼睛,他和德明两口子大吵了一架之后,就警告过华坤,不要再和那两个东西瞎伙在一起。于是,华坤就不敢再去找长青和海艳玩了。不过,只要天一晴,去山上放牛,大家还是照旧。这几天接着下雨,牛也不用放了,每天给它喂一些干稻草就行了。华坤只好一个人呆在家里。他很想告诉父亲,那次砸牛的事,不能全怪长青。长青完全是为了帮他把牛赶出来,不小心才一石头砸中了眼睛。他一直不敢把实情告诉父亲。就算说出实情,父亲恐怕也不会便宜长青家。反正,他不会把长青家的黑牯还回去了。他家的瞎子黄牯换了长青家的黑牯,他总觉得过意不去。为此,长青挨了一顿打。那晚,他睡在床上,只听见竹鞭的抽打声和长青的哭喊声。第二天,他偷偷地跑去长青家看。他们都上坡了,没人在家。他看见灶屋里,有一大滩血迹。

  东老幺很清楚,自己的黄牯换了德明的黑牯,一点都不吃亏。那天夜里,他原本要去喊宗曹,把黄牯杀了卖肉。另外,再要德明赔一笔钱。德明没钱,一分钱都没有。两家大吵之后,在邻里的劝和下,东老幺才肯坐下来商量。结果,德明只好很不情愿地换了牛。自此,两家不再往来,见面也不说话。

  换牛之后,翠云当着宗曹说:“老三家真倒霉。”

  翠云家和老三家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也是许多年不说话。对老三家的事,翠云并不想过问。翠云或许连想也没想过,八天后,她会自动走进老三家的大门,并自己掏钱为海艳买了一套衣服。当她再一次听见老三喊对门的老大时,她还是不知道海艳吞了碎珠米到底有多严重。她还以为经老大的酒咙水,肯定已经好了。老大的酒咙水,可是在村里远近出了名的。不管是谁,或是卡了鱼刺,或是卡了刷把签,只要喊老大去化一下酒咙水,没有不好的。而老三又在喊,显然海艳的碎珠米还卡在喉咙里。

  林森依旧不慌不忙,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海艳,当下就掐指算了一通。这一算,他就问老三:“这一段时间有没有动土?”

  德明回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在哪儿动过土:“坡上我去挖过土,应该没问题吧。”

  林森很有把握地说:“你肯定在屋边动过土,好好想想,是在哪儿?”

  菊香突然想起来了,就提醒说:“那天,你不是把磨子移开了?”

  德明的确把磨子移开了。磨子原本在柴房外面,为了方便,他花了差不多一整天的工夫,才把它移到了灶屋外面。

  林森说:“这很显然,是被磨子压住了。既然找到了原因,烧点香纸,打整一下就没事了。”

  德明赶快拿出香纸和斧头,带老大去到磨子边。林森手持斧头把,在地上一阵敲敲打打,嘴里叽叽咕咕念叨着,来回敲打了好几遍。最后,他点了三根香,插在磨子边,又烧了草纸。回到屋里,他开始对着海艳施法。长青像看稀奇一般地盯着看。只见他双手在海艳脖子上方来回抚摸,动作很慢,嘴里依旧叽叽咕咕念叨着。抚摸了四五下,他五指略弯的手便聚成一个爪形,似乎在抓着什么,抓了就狠狠地扔出去,如此反复抓了四五下。整个过程中,他丝毫没碰到海艳的皮肤,双手始终悬浮在空中。施完法,他要海艳好好睡一觉,别吃太粗糙的食物,过几天,自然就好了。[NextPage]

  翠云是从长青口里得知,老大怎么给海艳施法的。长青学得挺像,在空中抓来抓去,又胡乱地念叨。这几乎成了长青在伙伴们面前炫耀的一种本事。伙伴们见他这么手舞足蹈的乱抓,都捧腹大笑。翠云没笑,因为她相信老大的法力。据说,老大的法术是从金边鲁班书上学来的。当然,他只学了一半。因为任何看金边鲁班书的人,都不能看完,看完就会瞎眼睛。法术自然也不能学完。学了法术的人,经常不走运。这也是对看金边鲁班书的一种惩罚。所以,一般人不会去学法术。每当有人叹息林森倒霉时,翠云就会说:

  “他嘛,帮得了别人,却帮不了自己。”

  东老幺就亲眼见过林森施法。那还是很多年前,在搞公社的时候。集体的牛死了,大伙剐了吃肉。村支书贪便宜,多提了几斤牛肉回去。林森不服气,就暗中施法。东老幺一直知道林森会法术,却从未亲眼见过。林森悄悄告诉他,村支书提回去的不是牛肉,叫他自己去看。村支书的牛肉,是东老幺亲手割下来的,怎么可能不是呢?于是,他就去了村支书家。果然,村支书站在大门外大叹稀奇,围了一圈人在看热闹。原来,村支书提回去的牛肉,不知走到哪儿,就变成了几张红纸。东老幺还走上前去捏了捏,的确是红纸。不过,他并没有告诉村支书是林森施了法。因为他知道,既然林森敢告诉他,肯定就不怕他揭发。这事,作为他和林森之间的秘密,几十年来,他没在任何人面前说起过。

  所以,当华坤不知从哪里学了施法的动作,回来手舞足蹈的演示时,他顿时感到一阵恐惧,狠狠地教训了儿子一顿。

  但对海艳喉咙里的那串碎珠米,林森的法术好像失了灵。不管他怎么施法,那串碎珠米始终卡在海艳的喉咙里。落后,德明几乎天天喊林森过来。林森总是不慌不忙,他相信并不是自己的法术出了问题,而是那串碎珠米有问题。于是,林森开始对着场坝边那棵干枯的碎珠米树施法。他说,这东西肯定有邪气。德明听后,一心想把它挖了扔掉。林森制止了他,因为染上邪气的东西,必须驱邪,扔了也不管用。在那棵干枯的碎珠米树旁边,林森同样用斧头敲打,然后插上三根香,烧一叠草纸。他又叫德明找一块红布。德明叫身后的菊香去找。菊香找去找来,也没有红布。长青就拿出了他的红领巾,问大伯行不行。林森说,只要是红色的就行。菊香便用剪刀,沿着红领巾的边,剪了一条下来。这样,对长青的红领巾也没多大损害。林森接过红布条,小心翼翼地捆上去,边捆边慢条斯理地说:

  “这么一捆,邪气就被捆住了。过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就把它挖出来,一把火烧了,免得再祸害人。”

  德明要老大再化一次酒咙水。林森说没必要。酒咙水这东西一次不行,就没必要再次了。林森给德明解释,很显然,问题就出在那个东西上(他指了指场坝边干枯的碎珠米树),酒咙水能把卡住的东西打下去,并不能驱邪,既然卡住的东西还没打下去,就说明酒咙水起不了作用,得另想办法。德明疑惑地望着老大,虽然老大句句说得在理,他还是有些担心。海艳躺在床上,呼吸微弱,脸上红红的,不见起色。德明怎么可能不担心呢?林森接着说,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要德明再等等。

  德明说:“我是想,再化一次酒咙水,肯定就好得快。”

  林森摆了摆手:“治病最讲究什么,最讲究的是对症下药。不然,怎么可能药到病除呢?”

  海艳躺在三天之后她就要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床上,听着大人们谈论她的病情,心里有些烦躁。她想睡一觉,屋子里太吵闹,根本睡不着。她便用被子蒙了头,散发着霉臭味的被子,又使她透不过气来。她想说话,这才发觉,自己的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了,轻轻吞一点口水,就痛得受不了。她浑身无力,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她便哭起来,却没有声音,眼泪打湿了她的脸颊,沿着脸颊流下去又打湿了枕头。

  林森给那棵干枯的碎珠米树施法时,翠云在吊脚楼的私檐上晾衣服,抬头看见了。她暗自想着,老三是不是应该带海艳去看看医生。不过,一走下私檐,这个念头便在她脑海中消失了。宗曹还是坐在阶檐上编背篓,见女人正要进屋去,便喊住她。翠云问什么事。他手里依旧编着背篓,说,收税款的先前来过。宗曹没再说下去。翠云已经明白。每年到年终,收税款的总会来几次。这一交,就得交三四百,哪来钱。翠云闷着头进屋煮饭。

  这时,东老幺来了,在阶檐上和宗曹说话。他是来借米的。宗曹便喊翠云。翠云正在淘米,只好搁下了。东老幺笑嘻嘻地把一个木升子递给她。她接过木升子,见升子里面还放着一个青花碗,不觉笑了笑,心想东老幺这人果然精细。她走进卧房,拉开衣柜上装米的抽盒,盛了冒尖满的一碗米,倒进升子中。抽盒里的米也不多,掺着红薯洋芋包谷面,总还够吃个十来天吧。她小心翼翼地端着木升子,走到阶檐上来。东老幺和宗曹正在谈论税款的事。东老幺满脸发愁,听他说,他前几年的都还没交清。他家两个孩子上学,一个读初中,一个读小学,哪还拿的出钱来交税款。

  “听他们的口气,”东老幺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今年的年猪又吃不成了。”

  宗曹拿过蔑刀,使劲地用蔑刀背捶了捶背篓的花箍,一面回说:“两个孩子的学费我都还没交清,收税款的来,我只说一分都没有。我也懒得管了,罚款就罚款吧,反正我就是没钱。”

  东老幺笑嘻嘻地接回木升子,连声道谢,便回去了,因为家里还在等着米下锅。

  吃饭的时候,宗曹问翠云什么时候去把孩子接回来。

  “过几天就是妈的生日了,”翠云在想着别的事,“去了就接他们回来。”

  宗曹吃得很快,免得耽搁时间。

  半晌,翠云突然说:“你说老三是不是应该带海艳去医院看看,这么久了也没好,一直拖下去也不是办法。”说这话,她似乎就是在对着老三说。

  宗曹没搭腔,依旧呼噜呼噜吃着饭。

  德明也商量过菊香,是不是要带海艳去医院看看。菊香叹息着说,哪来钱呢。家里一分钱都没有,收税款的又来了,看着海艳那样子,德明不知如何是好。菊香一直觉得,睡一觉醒来,他们的海艳肯定就好了,跟以前一样了。可过了这么多天,海艳非但没好,看样子反而更严重了。每天夜里,她都在盼望着第二天早上醒来见到的奇迹,而她见到的,只是海艳越来越虚弱地躺在床上。她忍不住掉着眼泪,默默地念叨着——海艳,你一定要好起来,海艳,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海艳双眼紧闭,不知听见了没有。德明往往拽拽她的衣服,要她别弄醒了海艳,让海艳多睡睡。

  林森给碎珠米树施过法后的第二天早上,海艳沉沉地睡着,不管菊香怎么喊,都没醒来。菊香吓坏了,扑在海艳身上哭。德明赶紧喊林森。林森风急火急地赶过来,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摸了摸海艳的脉搏,宽慰德明两口子说,不要紧,很正常。到了中午,海艳还是没醒来。德明又喊林森。林森丢下农活,急急忙忙赶来,他又摸了摸脉搏,似乎要确定海艳死了没有。海艳肯定还没死,呼吸虽然微弱,至少还有呼吸。林森像是要使出绝招一般,决定再化一次酒咙水。德明用筷子,好不容易才起开了海艳的牙齿,菊香便把酒咙水一调羹一调羹地给她喂进去。这副酒咙水一喂进去,果然起了效果。没过一会儿,海艳就睁开了眼睛。她一睁开眼睛,就轻声地说,出气很痛。尽管她还是显得那么虚弱,毕竟醒了过来,德明两口子到底松了一口气。他们要海艳别说话,躺着多睡会儿,慢慢就好了。

  不料,到了下午,海艳又喊不答应了。德明想不出办法来,急得团团转。菊香说,还是去找刘医生吧。于是,长青就跑去喊村里的刘医生。刘医生到时,天色已经晚了。他给海艳打了一针,直说恐怕太晚了,又问德明两口子怎么不早喊他。德明搓着手,不好意思说没钱,直说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刘医生在德明家吃了晚饭才走。他说明天下午还会来给海艳打一针,再看情况,如果仍是不见效,恐怕只得去镇上医院开刀。德明两口子听这么一说,心里就更急了。临走,他又嘱咐德明,给孩子熬点稀饭喝喝,不能吃粗糙的食物。

  没想到,第二天早上,海艳早早就醒了,整个人显得很有精神。翠云上坡去干活,从老三家屋边路过,见到海艳正在喂鸡。她跟海艳打了个招呼,问了问她的情况。海艳的嗓子有些嘶哑,像是着凉了一样,看不出有什么别的问题,想必已经好了。翠云心想,看来刘医生还是比老大厉害些。再过一天,她将彻底推翻这个想法。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就是她见到活着的海艳的最后一面。

  德明没去上坡,他是木匠,这段时间,为了照看海艳,他一直在家装修房子。他正是用着自己一双木匠的手,就在明天,为死去的海艳钉了一个木匣子。钉木匣子的木板,就是这些天来,他精心刨出来的,非常光滑。木匣子不大,差不多刚好容得下海艳小小的身躯。他从旧木头上,用钉锤取下的那些钉子,也派上了用场。这些钉子取出来,都弯弯曲曲的,他费了很大工夫,才在石头上将其一一敲直,似乎就是为了在明天能够派上用场。

  邻居们都来了,默默地看着德明怎么把海艳放进木匣子里去。海艳穿着一件新衣服,是翠云买的。菊香哭着说,这些年来,海艳还从没穿过这么好看的衣服。然后,德明拿过一块木板,放在木匣子的封口处,一钉锤一钉锤地把敲直的生锈铁钉钉进去。为了让菊香多看几眼海艳的脸,德明有意从海艳放脚的那头开始封口。菊香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她感觉,随着钉锤的每一次敲击,生锈的铁钉不是钉进了木头,而是钉进了自己的肉。当最后一块木板盖住了海艳的脸,她拼命阻止德明,她要再看一眼她的海艳。结果,众邻居只得紧紧地抱住她,德明才流着泪把那块木板钉牢了。

  海艳喂鸡的时候,长青在大门口独自打弹珠。当明天父亲背着木匣子,手里拿了一把挖锄,母亲哭哭啼啼的跟着,邻居们也跟着,不要他去时,他也只好蹲在大门口独自打弹珠。众人走下场坝,有些回家去了,有些还跟着。长青抬头望着父亲和母亲,在众人的陪同下,他们沿着一条山路走去了。他默默地打着弹珠,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华坤带着几个伙伴来了,趴在地上,陪着长青默默地打弹珠。长青再一次抬头,他看见父亲背上的木匣子在摇晃,轻轻地摇晃。很快,父亲走进了一片树林,众人也走进了那片树林。长青的眼前,只剩下了一条空寂寂的山路,以及场坝边那棵干枯的碎珠米树。树上捆着的红布条,在微微的寒风中飘扬起来,就像一面小小的旗子。

  菊香去上坡干活时,还嘱咐了一番海艳,要她多休息,喂鸡的事就让长青去做。海艳笑着说,在床上躺了这么久,她想活动活动。喂完鸡,她去看了看那条牛。牛在圈里站着,嘴里慢悠悠嚼着什么。看完牛,她又去看猪。然后,她走上吊脚楼的石梯子,拿了扫把,开始扫地。父亲不让她扫,她非要扫。扫了地,她开始收拾衣服,把柜子里的衣服全拿出来,一件一件地叠好。叠好衣服,她开始整理碗柜。整理好碗柜,她开始烧水。德明问她烧水干什么。她说要洗澡洗头。洗澡之后,她想换一件衣服,可找去找来也没一件厚衣,只得仍旧穿着那件补疤连补疤的棉袄。这一整天,她在家里忙个不停。德明虽然不想让她累着,看她这么有精神,也暗自高兴。下午,刘医生又来给她打了一针。晚上,她早早地就睡了。德明说,肯定是累了。而这一睡,她就没再醒来。从未想过死是怎么回事的海艳,躺在十三个小时之后她就要死去的床上,或许,直到她咽下生命中最后一口气的那一刻,还是不知道死究竟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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