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歌 第一部 第四章

2017-04-11 12:55 编辑:支元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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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安忆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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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爱丽丝公寓

    爱丽丝公寓是在闹中取静的一角,没有多少人知道它。它在马路的顶端上,似乎就要结束了,走进去却洞开一个天地。那里的窗帘总是低垂着,鸦雀无声。里头的人从来不出来,连老妈子都不和人呷膜的。一到夜晚,铁门拉上,只留一扇小门,还有一盏电灯,更不知何时何处。何人的世界。“爱丽丝”这名字不知是什么人起的,怀着什么样的用心。“爱丽丝”这三个字听起来,是一个美人,再加一段情。它在我们凡俗的世界,真是一个奇境,与我们虽然比邻,却是相隔天涯,谁也看不见谁的。我们不知道在那些低垂的窗慢后面,是一些什么样的故事。这些故事在这城市的上空,就像是美丽的谣言,不怕不知道,只怕吓一跳。那都是女人的历险故事,爱情作舟筏的,她游到多远,“爱丽丝”就在多远。爱丽丝公寓是这闹市中的一个最静,这静不是处子的无风无波的静,而是望夫石一般的,凝冻的静。那是用闲置的青春和独守的更岁作代价的人间仙境,但这仙境却是一日等于百年,决非凡人可望。不甘于平凡,好作奇思异想的女人,谁不想做“爱丽丝”?这城市的马路上,到处走着磕磕碰碰的“爱丽丝”。这城市自由真不少,机会却不多,最终能走进这公寓的,可说是爱丽丝的精英。
  
    假如能揭开“爱丽丝”的屋顶,暗枪的景色便出现在了眼前。这是个统罗和流苏织成的世界,天鹅绒也是材料一种,即便是木器,也流淌着绸缎柔亮的光芒。这世界里堆纱叠给,什么都是曳地遮天,是分外的柔软亮滑。澡盆前的绣花的脚垫,沙发上是绣花的蒲团,床上是绣花的帐慢,桌边是绣花的桌围。这世界是绣花针缝起,千针万线;线是五色缤纷,一个红里也要分出上百种不同。这又是花的世界,灯罩上是花,衣柜边雕着花,落地廖是按榔玻璃的花,墙纸上是漫洒的花,瓶里插着花,手帕里夹一朵白兰花,茉莉花是飘在茶盅里,香水是紫罗兰香型,胭脂是玫瑰色,指甲油是凤仙花的红,衣裳是雏菊的苦清气。这等的娇艳只有爱丽丝公寓才有,这等的风情也只有爱丽丝公寓才有,这是把娇艳风情做到了头,女人也做到了头。这是女人国的景象,女人的天下。在这钢筋水泥的城市里,哪里能有这等的温馨和柔软,“爱丽丝”就有。“爱丽丝”的灯光也是蒙纱的,将什么都照得绰绰约约,富于梦幻,又是柔上加柔。什么都是无骨,手可在里头穿行,握起来,是一捧水,指缝间可渗漏的。“爱丽丝”还有一个特点,就是镜子多,迎门是镜子,关上门还是镜子。床前有一面,橱里边有一面,浴间里是梳头的镜子,梳妆台_匕是化妆的镜子,粉盒里的小镜子是补妆用的,枕头边还有一面,是照墙上的影子玩的。所以,“爱丽丝”的人都是成双的,影也是成双的影,欢喜是成对,寂寞也是成对。什么都是有两个,一个实,一个虚;一个真,一个假。留声机的歌声都是带双喜的,唱针磨平了头,走着双道。梦是醒的影子,暗是亮的影子,都是一半对一半的。
  
     “爱丽丝”是女人的心,丝丝缕缕,又细又多,墙上壁上,窗上慢上,都挂着的。地上床上,桌上椅上,都铺着的。针线里藏着,梳妆盒里收着,不容的衣服里掖着,积攒的金银片里润着。“爱丽丝”原来是这样的巢,晒一颗女人的心,这心是鸟儿一样,尽往高处飞,飞也飞不倦,又不怕危险的。“爱丽丝”是那高枝上的巢,专栖高飞的自由的心,飞到这里,就像找到了本来的家。“爱丽丝”的女人都不是父母生父母养,是自由的精灵,天地间的钟灵翰秀。她们是上天直接播撒到这城市来的种子,随风飘扬,飘到哪算哪,自生自灭。“爱丽丝”是枝蔓丛生的女儿心,见风就长,见土就扎根。这是有些野的,任性任情,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好赖都能活,死了也无悔的。这颗心啊,因为是太洒脱了,便有些不知往哪里去,茫茫然的,是仿煌的心。鸟从天上落到地下,其实全是因为仿惶。仿煌消耗了它们的体力和信。乙,还有希望。飞到越高就越危险。
  
    “爱丽丝”的静其实是在表面,骚动是压在。已里的。那厚窗慢后面传出的电话铃便是透露。铃声在宽阔的客厅回荡,在绿罗绸缎里穿行,被揉搓得格外柔软,都有些暗哑了,是殷切之声。只有听见电话铃声,才可领会到“爱丽丝”的悸动不安,像那静河里的暗流似的。电话是爱丽丝公寓少不了的。它是动脉一样的组成部分,注入以生命的活力。我们不必去追究是谁打来的电话,谁打来的都一样,都是召唤和呼应,是使“爱丽丝”活起来的声音。那铃声是在深夜里也会响起的,从寂寞中穿心而过的样子,是最悸动的声音,过后还会有很长一段的不平静。门铃也是一种动静。这是果决的,不像电话铃那样缠绵,京绕不绝。它是独断专行,我行我素,是静河里最强劲的暗流,主宰河的走向,甚至带有源头的性质。我们也不必去追究是谁按的门铃,总是那有权力有承诺的人。这两种铃声在爱丽丝公寓漫行,就好像主人在漫行,是哪个角落都去得了。如花如锦如梦如幻的“爱丽丝”,就好像托在这铃声之上,悬浮在这铃声之上,是由它串起的珠子。
  
    “爱丽丝”也有热闹的时间,是由那铃声作先行官的。“爱丽丝”的热闹也是厚窗慢捂着,实在梧不住迸出来的那一点,就已叫人目眩,忘也忘不了。这是“爱丽丝”的节日,这节日不是跟着日历排,而是自有定规。这节日有时是长达数月,有时只一夜良宵,平时都把笑和闹积攒着,到这一天来用。眼泪也是积攒到这一日来抛洒。老妈子平时是闲养着,专到这一日来用,一个不够,还要到燕云楼定菜请厨子。这可真是喜上眉梢的日子,大红灯笼都要挂起的,红蜡烛也要点起的。过年的新衣穿上身,鸳鸯被一针一线缝起来。“爱丽丝”的热闹还总是你一日,我一日,她一日,攒起来一年也有三百六十天;“爱丽丝”的热闹还总是你一轮,我一轮,她一轮,总也不断头,岁岁年年的形势,许多人合成的好年景。斜对面的百乐门也是热闹,是铺陈开来;“爱丽丝”的热闹是包心的。百乐门的热闹是脸上的,背地里不知是什么样的暗街陋巷;“爱丽丝”的热闹虽不多,却是心口一致,表里如一。百乐门的热闹是流水,一去不回头的;“爱丽丝”的热闹却是河岸,等着人来的。百乐门的歌舞夜夜达旦,其实是虚张的声势,朝不保夕;“爱丽丝”是个定心丸,昼夜循序,按部就班。
  
    这城市不知有多少“爱丽丝”这样的公寓,它们是这城市的世外桃源,公寓里的生涯总有着隐秘感,有多少不为人知。我们再也猜不出在那灰白的水泥墙后面,有一个美仑美英的世界。这世界嵌在这城市的一些个零星角落,从总体看,是蚁穴似的,贝壳一般薄脆的壁;那美也是萤火虫似的,一昼一夜的寿命,一星一点的光芒,可就是这些,已是那些自由的精灵,拼尽全力的照耀。这城市还有着许多看不见的自由精灵的残骸,它们作了爬墙虎的肥料,所有的爬墙虎,都是哀悼她们的挽联。这样的公寓里,寄存了她们人生里最大的快乐,是由寂寞作养料的。她们的做女人的心意,全是在“爱丽丝”这样的公寓里实现的。这心意看上去是不起眼的,零零碎碎,都是那主宰命运的大理想的边角料,连边角料也称不上的琐屑,可却是饱含着心血,是终身的希冀。“爱丽丝”这样的公寓,其实还是这心意的墓穴一类的地方,它是将它们锁起独享。它们是因自由而来,这里却是自由的尽头。这是心也甘情也愿的囚禁,自己禁自己的。爬墙虎还是她们残存了的一点渴望,是缘壁的自由,墙缝里透出去的。所以,爱丽丝公寓还是牺牲,献给自由女神的祭礼,也是献给自己的,那就是“爱丽丝”。
  
    这样的公寓还有一个别称,就叫做“交际花公寓”。“交际花”是唯有这城市才有的生涯,它在良娼之间,也在妻妾之间,它其实是最不拘形式,不重名只重实。它也是最大的自由,是城市里逐水草而生的游牧生涯,公寓是像营帐一样的避风雨,求饱暖。她们将它绣成了织锦帐。她们个个都是美,还是高贵,那美和高贵也是别具一格,另有标准。她们是彻底的女人,不为妻不为母,她们是美了还要美,说她们是花一点不为过。她们的花容月貌是这城市财富一样的东西,是我们的骄傲。感谢栽培她们的人,他们真是为人类的美色着想。她们的漫长一生都只为了一个短促的花季,百年一次的盛开。这盛开真美啊!她们是美的使者,这美真是光荣,这光荣再是浮云,也是五彩的云霞,笼罩了天地。那天地不是她们的,她们宁愿做浮云,虽然一转眼,也是腾起在高处,有过一时的俯瞰。虚浮就虚浮,短暂就短暂,哪怕过后做它百年的爬墙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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