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杀似水年华

2018-05-24 11:49 编辑:帅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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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蔡骏

  1

  大雨,夏天的大雨,已倾泻了整个晚上,冷酷地冲刷着荒郊野外的马路,也必将冲刷掉某些重要的证据。

  半小时前,田跃进匆忙跑出家门,回头看了看十三岁的女儿,暑假中的小麦还在席子上熟睡。他刚为一个案子熬了几个通宵,还来不及跟女儿说话,心底不免有些内疚。

  坐上白色桑塔纳警车,他就闭起眼睛,连日疲倦,头痛欲裂,在车窗外瓢泼大雨的陪伴下,片刻便发出均匀的鼾声。

  “到了!”是有人将他推醒的,还是那块美国佬的弹片———残留在肩膀深处的弹片,在阴湿的天气里把他疼醒的?田跃进揉了揉眼睛,摇下副驾驶边的车窗,看到大门口挂着“南明高级中学”的牌子。这所全市重点寄宿制中学正值空无一人的暑期,校门两侧是高高的围墙,向大雨中的旷野延伸。

  年轻的警察小王提醒了一句:“老田,不是这边,现场在马路对面。”田跃进平静地转过头,昏暗的阴雨天空下,隔着一条不宽的马路,有座孤零零的平房,异常突兀地伫立在荒野中,仿佛绿色大海上的黑色孤岛。距案发地最近的建筑,除了马路正对面的高中,是要步行五分钟才能到的工厂,还有更远处的几栋老公房,住的全是新搬来的拆迁户。

  2

  大雨没有停下的迹象,不少附近居民来看热闹,派出所的警察在维持秩序。老田从容打伞走下警车,跨过风雨飘摇中空荡荡的马路,与同行们打了个招呼。

  一小时前,几名下夜班的工人,看到野狗不停地对杂货店狂吠,而且发现卷帘门没有锁住。有个大胆的工人钻了进去,可能想顺手牵羊偷条香烟,或者偷看老板娘睡觉,却发现了她的尸体。

  卷帘门依然只开一半,田跃进戴上白手套,弯腰钻进杂货店,迎面一排琳琅满目的货架,有他最爱的香烟和黄酒。除了醋米油盐之类的日用品,上面还有不少盗版书和录像带,包括《七龙珠》之类女儿爱看的漫画,以及修正液、笔记本、橡皮擦等文具,显然是卖给马路对面的学生的,否则这种鬼地方能有什么生意?

  技术人员还在赶来途中,凶案现场只有田跃进一人,地上满是零乱的脚印,这些都是重要的证据。

  他小心地绕过那排货架,看到躺在地上的死者。第一次看到她。

  她已化为一具尸体,田跃进轻轻惋惜一声:为什么是一具尸体?该死!怎会疼得那么难受?不仅是受过伤的肩膀,还有胸口,就像被地上的尸体刺痛,即将倒在她身边死去,等待同事们进来收尸……死者仰躺在货架后的地板上,头朝杂货店卷帘门的方向,脚向着后面的一堵墙。墙上有一道木板门,旁边贴着几张电影画报,里面应该是死者晚上睡觉的小隔间。

  她的左手往上搭在头旁,右手下垂在大腿侧,左腿微微抬起,像某种舞蹈姿势。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及膝睡裙,在郊区显得时髦性感,脚上的塑料拖鞋已被蹬掉,落在墙边的角落,地板上有鞋底擦过的轻微划痕,表明遇害时有过短暂挣扎。但杂货店没有被破坏的痕迹,看来当时的反抗并不激烈,她很快就被杀害,前后不超过一分钟。

  田跃进半蹲下来,低头看她的裙摆,衣服没有被撕坏,观察大腿裸露的部分,似乎也并无性侵害的迹象。

  为什么没有性侵害?老田脑中冒出的这个念头,让自己也感到羞愧。

  因为,倒在地上死去的她,是如此迷人的女子,披着当时流行的波浪长发,如瀑布般散在地板上,仿佛摆了个优雅的姿势,正等待摄影师的镜头。

  派出所民警说死者三十三岁,但她看上去不超过二十八岁,有些人就是青春永驻,即便没有任何妆饰。死后发紫的双唇,苍白暗淡的肤色,欲言又止的口形,死不瞑目的双眼。老田的眉头在发抖,实在不曾料到,这种荒野的杂货店,竟躺着一个美人,可惜已变得冰凉而僵硬。不过,她身上最醒目的,并不是粉色睡裙,也不是性感妩媚的身材,更非至死还睁着的眼睛,而是———丝巾。紫色的丝巾。在她细细的脖子上,缠着一条紫色的丝巾。

  3

  办了一辈子的凶杀案,看到过无数凶案现场,田跃进却从未见识过这样的“道具”,漂亮到难以形容的丝巾,在杂货店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极品丝绸才有的光泽。丝巾并非纯紫色,而是交织着白色的、犹如某种枝繁叶茂的植物的奇妙花纹,散发出浓郁的西域风情,就像一圈紫色的珍珠,衬着虽死犹生的迷人容颜。从她死去的身体、瞪大的眼睛、奇异的丝巾上,共同发出耀眼夺目的光,几乎要把田跃进的眼球刺破。

  他控制住身体平衡,不碰到现场任何东西。但他察觉到一个疑点:盛夏时节谁还会戴丝巾?尤其在这个夜晚,女主人穿着睡裙,系这样一条丝巾更显奇怪。他凑近观察,发现丝巾在脖子上缠得很紧,竟然深深嵌入肉中。

  瞬间,脑中闪现这样一幕———大雨之夜的杂货店,一双有力的大手,用这条神秘的紫色丝巾,从背后缠住她的脖子。凶手一直站在她的身后,生生地用丝巾勒死了她!

  虽是一条薄薄的丝巾,但在天然纤维材料里,桑蚕丝的柔韧性是最强的,在古代还被用在盔甲上。

  一条上等的丝巾足够杀死一个女人。如果这条紫色丝巾,就是勒死被害人的工具———这将是他多年来遇到过的最美凶器,倒也配得上如此美丽的女人。田跃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仿佛有条冰冷的毒蛇,正悄悄爬上他的身体,接着就要紧紧地缠绕、盘踞、吞噬……田跃进的目光逃离丝巾,往上移到死去美人的脸上,也是最最迷人的部分———眼睛。

  谜一样的双眼。长长的睫毛底下,是大而明亮的眼睛。传说瞳孔可以保留死时看到的景象,如照相机般拍下凶手的脸。可惜玻璃体已开始浑浊,田跃进又认定凶手在背后,不指望从死者眼睛里看到任何影子。

  然而,他确实看到了。死去美人的眼睛,永远不会闭上,在得到最终答案前她在想,为什么?为什么这条丝巾会缠上自己的脖子?为什么要这么做?还有不相信!不相信自己将在今夜死去,不相信谋杀自己的会是那个人或幽灵。

  (实习编辑:白俊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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