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读散文 |《好想哭一场,为这过去的2025》
2026-01-02 19:39 编辑:云彩间

好想哭一场,为这过去的2025。
这个念头,像一枚生锈的钉子,不知从何时起就深深地揳进了胸口最柔软的那块地方,随着每一次呼吸,带来细微而确凿的痛楚。不是号啕,不是悲鸣,而是那种淤塞了整整一年、已经变得浓稠、沉滞、几乎要凝固的液体,在年关这个脆弱的缝隙里,终于寻到一丝决堤的可能。2025,这简单的四个数字,如今念在舌尖,却像含着一口碎玻璃,腥甜与尖锐并存。它不再是一段匀速流动的时间,而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塌方,一次毫无征兆的坠毁,将我连人带魂从自以为是的生活高台上,狠狠地掼进了一片前所未见的、名为“失去”的混沌沼泽。就从这里开始说吧,从这一无所有的此刻开始——我坐在租来的、只有十五平米的单身公寓的窗台上,屁股下面是冰凉的瓷砖,背靠着同样冰凉的玻璃。窗外是这座庞大城市司空见惯的、缺乏星光的除夕夜,远处的楼宇闪着疏离的、程序化的彩灯,庆祝着一种与我无关的喧闹。
屋里没有开灯,黑暗是最好的掩护,它能吞噬掉四壁的苍白和空荡,也暂时模糊了那些被我打包塞在床底、代表着“过去”的纸箱的轮廓。手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燃到了滤嘴边缘,烫了一下,我才猛然惊觉。又点上一支,打火机“咔嗒”的声响,在这绝对寂静里显得格外暴烈,那一小簇火苗腾起的瞬间,照亮了颤抖的指尖和面前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失焦的倒影。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滚过喉咙,沉入肺叶,再被缓缓吐出,在冰冷的玻璃上呵出一团转瞬即逝的白雾,仿佛我的灵魂正以这种方式,短暂地在此地留下一个印记。
好难啊,2025。这句话在心里翻腾了千万遍,到了嘴边,却总是被更汹涌的哽咽堵回去。话虽多,关于这一年的千头万绪、惊涛骇浪,足以写满一本血泪之书,可此刻,所有的语言都失了重,所有的叙述都显得苍白而虚伪。只剩下一种最原始的身体反应:喉咙发紧,鼻腔酸涩,眼眶发热,像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要从内部崩裂开来。我只能沉默,沉默地坐着,沉默地抽烟,沉默地痴痴望着窗外那片被灯火分割得支离破碎的、遥远的黑暗。远方,在比那些楼宇更遥远的地方,是我的老家,是年迈的父母。他们的电话就安静地躺在手机通讯录的第一个,手指悬在屏幕上,多少次,像被磁石吸引般要按下去,又在最后一毫米生生停住。不敢。是真的不敢。不敢听那头传来母亲带着笑意的、永远带着担忧的“吃饭了没有?”“穿暖了没有?”,不敢听父亲故作轻松、实则小心翼翼的问询“工作顺不顺利?”“钱够不够用?”。
他们的声音,是天底下最温暖的归处,却也是此刻最锋利的刀刃。我该如何告诉他们,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的儿子,如今不仅没能成为他们的铠甲,反而成了一个需要隐藏的、流血的伤口?我该如何解释,那些他们亲眼见证着置办起来的房子和车子,像阳光下美丽的泡沫一样,在2025年某个寻常的午后,“噗”地一声,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仅归零,还拖着一长串我念出来都心头发颤的银行债务数字?还有那份我曾以为会做到退休的工作,那个我曾以为会共度一生的人,都在这一年里,以各种或决绝、或沉默的方式,从我生命的主干道上残忍地、干净地剥离了出去,留下触目惊心的断面,裸露着,至今还在寒风里丝丝作痛。人生千般变,我总听人这么说。可我从没想过,这变化会如此集中、如此剧烈、如此不由分说地砸在短短一年之内。仿佛命运这个导演,厌倦了平铺直叙,非要在我的人生剧本里强行插入一场最高烈度的冲突戏,把我前半生搭建起来的一切布景、一切人物关系、一切自我认同,在几分钟的镜头里炸得粉碎。快,是的,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失业的通知邮件和离婚协议的初稿,几乎是在同一个星期抵达我的邮箱。银行的催收短信和中介催促搬离已售房产的电话,像交替作响的丧钟。我还没有从失去资产的眩晕中站稳,又跌入了失去情感依托的冰窟;还没来得及舔舐失业带来的尊严伤口,又被巨额债务的巨石压得无法呼吸。这不是渡劫,又是什么呢?那些修仙小说里写道,渡劫是脱胎换骨前的至暗时刻,要承受雷霆万钧,要历经粉身碎骨。
我的2025,没有雷霆,却有无声的、来自整个生活系统的全面崩溃;没有粉身碎骨的瞬间,却有一种被凌迟般,看着自己血肉一点点剥离、骨架一点点松散的漫长折磨。从有房有车,到一无所有,再到倒欠银行。这不仅仅是一组财务数据的变动,这是一整个“成人世界合格品”身份的坍塌。那房子,曾是我在这座城市扎根的象征,每一件家具的摆放都倾注过对未来的想象;那车子,曾载着我和她,跑遍了城市周边所有值得一看的风景。它们不仅仅是不动产和动产,它们是“稳定”、“可预期”、“中产生活”这些概念的实体化身。失去了它们,就像被忽然剥掉了那层与社会契约紧密相连的皮肤,赤裸裸地站在荒野上,重新变回那个一无所有、只有一副肉身的原始人。而“倒欠银行”,则是在这赤裸之上,又套上了一副沉重的、冰冷的枷锁。它意味着自由被量化、被抵押,意味着未来的每一个日出,都预先背负着数字的阴影。这不是清零,这是跌入了负数的深渊,连“白手起家”的悲壮资格都被剥夺了。
失业,则是抽走了我作为社会性动物的最后一根攀附的藤蔓。当每日无需再奔赴那个固定的工位,当收件箱里不再有来自同事和客户的工作邮件,当“我是一名某某经理/总监”这个头衔从自我介绍中消失,一种深刻的失重感和无意义感便弥漫开来。你不再是庞大机器中的一个齿轮,你成了被抛在路边的一颗单独的、不知有何用处的螺丝。你的时间第一次完全属于自己,却也第一次变得如此庞大而空洞,难以填满。而离婚……这个话题,比任何财务和事业的损失都更让我语塞。那不是一场商业合作的解散,那是一整个宇宙的寂灭。那个你曾视为另一半灵魂的人,那个你习惯了她的气味、声音、作息,习惯了在深夜为她掖好被角,
在清晨共享一杯豆浆的人,忽然就从你生活的经纬线上被干干净净地抽走了。留下的不是空白,而是一个巨大的、持续散发痛感的黑洞。家里不再有第二个人的呼吸,冰箱里不再有她爱喝的酸奶,周末不再有需要共同商议的安排。失去她,仿佛也失去了“我们”这个视角下所看到的整个世界。爱或许早已在琐碎中磨损,但“伴侣”这个结构本身,曾是一座抵御孤独的堡垒。如今堡垒坍塌,我直接暴露在生存与情感的双重寒风之中。于是,在这个2025年的最后几小时,我坐在这里,像一个战败的将军,在硝烟散尽的战场上,独自清点着满地的狼藉。没有了兵马,没有了城池,连身上的铠甲都已破碎不堪。只有手中这支烟,还在固执地燃烧,提供着一星半点聊胜于无的温暖和慰藉。我为谁而哭呢?为那套倾尽所有、如今已更换了门锁的房子?为那辆载过梦想、如今不知在哪个二手车市场等待易主的车子?为那份曾经让我熬夜加班也甘之如饴、如今却连拒绝我的理由都显得敷衍的工作?还是为那个曾在婚礼上哽咽着说“我愿意”、如今却连再见都说得平静无波的女子?不,不仅仅是这些。
我想哭,是为那个曾经相信“努力必有回报”的自己。 为那个加班到凌晨,看着城市灯火,心里却充满踏实感的自己;为那个为了项目方案连续熬通宵,眼里布满血丝却依然亢奋的自己;为那个省吃俭用,终于凑齐首付款时,在售楼处外激动得手舞足蹈的自己;为那个在她生病时,彻夜不眠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觉得拥有全世界的自己。我曾那么努力,那么认真地想经营好这一切,像虔诚的信徒,供奉着名为“奋斗”、“责任”、“家庭”的神祇。可2025年,这些神祇似乎集体沉默,甚至转过身,给了我最为残酷的嘲弄。我的努力,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个像样的涟漪都没激起,就沉没了。
我也哭,是为那份孤注一掷的倔强。 在危机初现端倪时,我不是没有机会收缩战线,不是没有可能寻求更稳妥的路径。可我选择了相信,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市场的周期,相信“我们可以挺过去”。我抵押了房子去填补生意的窟窿,我以为那是背水一战的勇气;我拒绝了朋友劝我早做打算的忠告,我以为那是不离不弃的担当。如今看来,那不过是愚蠢的傲慢和侥幸心理包裹下的、一意孤行的倔强。我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了一个剧烈晃动的篮子里,然后眼睁睁看着篮子翻倒,一地狼藉。这份倔强,没有换来奇迹,只换来了更深重的坠落和更难以面对的局面。它让我显得那么悲壮,又那么可笑。哭吧,是该哭一场了。不是怨天尤人,不是自怜自艾,而是为这一切的付出与失去,为这真实存在过的光荣与梦想,也为这猝不及防的破碎与荒唐,举行一场仅属于自己的、安静的葬礼。让眼泪冲刷掉堵在胸腔里的淤泥,让呜咽释放出压抑了太久的委屈与不甘。在这一刻,我不再需要扮演坚强,不再需要计算后果,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或解释。我只是一个被生活重锤击倒的人,在自己的角落,用自己的方式,哀悼我逝去的2025。
眼泪也许是咸的,涩的,但它至少是活的,是热的。它能证明,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我还没有完全麻木,我的心还会痛,我的情绪还会因为回忆而翻涌。这疼痛,这翻涌,恰恰是我依然存在的证据。哭到累了,哭到精疲力尽,哭到视野模糊,然后也许就能沉沉地睡去。在睡梦中,2025年最后的秒针“嘀嗒”走过,一切就此定格,翻页。明天,当2026年的第一缕光,无论它是否明媚,照进这间狭小冰冷的屋子时,那个躺在床上的我,就是一个与2025年正式交割完毕的、新的“债务人”。不是财务意义上的,而是生命意义上的。我欠自己一个解释,一个交代,一个重新开始的理由。而这场痛哭,就是清偿的开始。用最原始的液体,洗刷过去,哪怕不能洗刷干净,至少能留下湿润的痕迹,证明我曾如此真实地渡过,如此切肤地痛过。救赎在哪里?我尚未看见。它也许藏在被我忽略的某个清晨,也许藏在父母欲言又止的沉默里,也许就藏在这场酣畅淋漓的痛哭之后,那一片空白的平静之中。救赎不是债务的消失,不是工作的复得,不是感情的回头。救赎,或许仅仅是:在经历所有这一切之后,我依然坐在这里,呼吸着,感受着,思考着。我承认失败,拥抱痛苦,却还没有放弃“感受”和“思考”的能力。我失去了几乎所有的身外之物,但这个在深夜里默默流泪、自我剖析的“我”,这个在废墟上试图点燃一支烟、寻找一丝暖意的“我”,这个在绝望中依然能生出“好想哭一场”这样充满生命感念头的“我”,还在。这个“我”,比任何房产证、工资条、结婚证都更根本,也更难以被剥夺。只要这个“我”还在感受,还在叙述,还在渴望一场宣泄与洁净,救赎的微光,就还没有彻底熄灭。
2025年就要过去了,永远也不会再来。连同它的馈赠与掠夺,它的甜蜜与砒霜,它的建造与摧毁,都将被钉死在时间的十字架上,成为我个人史册里最沉重、最复杂、也最真实的一章。我恨它,我也将不得不感激它——是它,用如此极端的方式,逼迫我直面生活的虚无与残酷,也逼迫我重新审视,剥离了所有社会标签和附属物之后,那个赤裸的、脆弱的、却也是唯一的“自我”,究竟还剩下什么,还能依靠什么,还想成为什么。烟,又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黑暗中。窗外,似乎隐约传来了更密集的、庆祝新年的零星鞭炮声。我的脸颊一片冰凉,那是眼泪流过的痕迹。喉咙不再那么哽得难受,胸口那团硬块,仿佛也随着泪水的涌出而松动了一些。
好想哭一场,为这过去的2025——而我,刚刚哭过了。虽然无声,虽然只有自己知道,虽然明天醒来,债务、孤独、迷茫依然会如影随形。但此刻,在2025年最后的几分钟里,我允许自己悲伤,允许自己软弱,允许自己为这一年的山崩地裂,献上我最诚实、最卑微的祭奠。然后,深吸一口2025年最后一口清冷的空气,等待那个必然会来的、无论好坏都必然不同的,202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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