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散文 | 雪覆大地,静待春生
2026-01-31 20:34 编辑:云彩间

雪是在昨夜悄然而至的,没有风声预告,也没有星辰送行,只是像一场沉默的约定,轻轻覆盖了这片沉睡的田野。清晨推开屋门时,世界已被一片无垠的洁白所接管,远山、近树、阡陌、沟渠,都失了棱角,融进这柔软而厚重的素净里。我踏雪而行,脚下的“咯吱”声是此刻天地间唯一的节奏,清晰又孤独,仿佛在丈量着冬日特有的寂静。这寂静并非空无,它饱满而丰盈,吸纳了秋日所有的喧嚣与丰饶,将它们沉淀在目光所不及的泥土深处。我漫步的这片田野,夏日里曾翻滚着金黄的麦浪,空气里震荡着收获的号子与饱满的香气;秋末时,秸秆倒下,土地坦露出深褐色的胸膛,像一个卸下重负的巨人,在渐紧的北风中喘息。
如今,这一切都被雪妥帖地掩埋了,掩埋得如此彻底,如此慈悲,不留一丝往日纵横的痕迹,只留下一张平滑的、等待书写的素笺。这雪覆的大地,多像人生行至某一阶段的模样——那些曾引以为傲的繁华与喧闹,那些掌声、热望、奔波与纠葛,终于在时间的某个节点安静下来,被一场精神的“雪”轻轻覆盖。这覆盖不是抹杀,不是遗忘,而是一种庄严的收藏,一种必要的休止。我们总习惯于讴歌生长与绽放,惧怕沉寂与空白,仿佛停顿即是落后,沉默便是无能。然而站在这莽莽雪原上,你会忽然懂得,这看似停滞的、万物噤声的时节,或许才是生命最用力、最深邃的呼吸。
我蹲下身,拂去一层浮雪,露出底下黝黑的泥土。泥土是坚硬的,带着冻僵的冷意,指尖触碰的瞬间,一股凛冽直透心扉。但我知道,这坚硬冰冷的表层之下,是另一个正在缓慢运转的世界。麦苗的根须,那些在秋日扎下的、细密而顽强的触手,此刻正蜷缩在土壤的怀抱里,它们不再向上争夺阳光,而是向下、向更深处探寻温暖与养分。它们或许纤细,却从未停止过呼吸与汲取,以一种近乎禅定的耐心,对抗着地表的严寒。
还有无数看不见的微生物、休眠的种子、以及土地本身蓄积的精力,都在这一片白茫茫的掩护下,进行着一场静默而伟大的重整。这便是我所感悟的“冬藏”了。人生何尝不需要这样的“冬藏期”?当外界的风声渐息,舞台的灯光暗去,我们被迫或主动地退回自己的“田野”,被孤独与沉寂的“雪”所覆盖。起初或许是难耐的,觉得冷,觉得被世界遗忘,觉得自己像那冻土,了无生机。但这正是沉淀的开始。才华需要沉淀,轻浮的灵感如夏日的露水,转眼即逝,唯有在静默中反复咀嚼、酝酿,才能结晶为坚实的见解与作品;情感需要沉淀,炽热的爱恨如秋日的火焰,燃烧后留下一地灰烬,唯有在时光的雪下冷却、反思,才能升华为理解与慈悲;甚至痛苦也需要沉淀,尖锐的创伤若时时暴露在风口,只会发炎溃烂,唯有在安静的覆盖下,才能被生命慢慢吸收,化为养料,滋长出意想不到的坚韧。这沉寂不是消极的等待,而是积极的蓄力。如同土地在寒冬里积聚的墒情,只为来春第一缕暖风便能唤醒蓬勃的生长。古人讲“厚积薄发”,这“厚积”的过程,往往就发生在这无人喝彩、甚至自我怀疑的“雪覆”之时。那些看似无用的时光,那些独自面对的夜晚,那些放下过往荣光、从零开始的勇气,都是向生命深处扎下的根须。它们不张扬,却决定了未来能长多高,能经多大的风雨。
我的目光投向远处,雪地的边缘,几株老树的枝桠铁划银钩般地刺向苍灰色的天空,它们褪尽了叶片,删繁就简,以最本质的线条勾勒着风骨。没有绿叶华冠的装饰,它们的生命姿态反而更加清晰、更加有力。这让我想起那些在人生“冬季”里愈发显得清晰的东西。当外在的浮华被一场雪简化为白,我们才能真正看清自己生命的脉络——什么是真正热爱的,什么是必须坚守的,什么又是可以坦然放下的。这寂静是一面澄明的镜子,映照出被喧嚣掩盖的初心。在这田野上,时间仿佛也放缓了脚步,滴答的钟声被雪的吸音层滤去,只剩下一种浩瀚的、循环的节奏。
这节奏属于更宏大的秩序:四季轮回,荣枯交替。没有永远的盛夏,亦没有无尽的严冬。雪的覆盖,本身就在孕育着它的消融。你看那阳光虽弱,却执着地洒落,偶尔在雪面上泛起细碎的钻石光点;你听那屋檐下,午后或有极其轻微的“嗒”一声,那是冰凌内部因一丝暖意而断裂的欢歌。最坚韧的防线,往往是从内部开始松动的。希望从来不是凭空降临的焰火,它是在最深的沉寂中,由无数微小的、不被察觉的坚持与温暖一点点汇聚而成的裂隙。当下面的土地与生命从未放弃运转,上面的雪被融化,便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一个温度累积到临界的必然。这过程急不得,就像你不能催促麦苗一夜抽穗,也无法命令土地瞬间解冻。它需要的是信心的耐性,是知道春天已在路上,因而能安心于当下积蓄的从容。
由此,我想到我们步履不停的人生。我们总被驱策着“向前走”,这固然不错。但“向前”并非总意味着在冰面上滑行,有时它恰是在雪地中的深一脚浅一脚,是穿越荆棘时被划破皮肤却仍辨认方向的执着。这场雪,这些荆棘,它们不是道路的反对者,恰恰是道路本身。是它们定义了前进的质地,是它们让“越过”这个动作充满了重量与意义。如果一路皆是坦途花径,那“向前”便成了轻浮的位移,失了精神的跋涉感。人生的春季之所以可贵,正因为我们曾穿越过冬季的荒芜与严寒,曾在那雪覆的沉寂里,认真地生活过,思考过,沉淀过。那沉淀下的,是褪去青涩后的成熟,是洗净铅华后的本真,是伤痕愈合后的勋章,更是面对未来无常时,心底那份沉甸甸的、不会被轻易吹散的底气。就像这脚下的土地,它沉默地承受一切,然后给出一切。它不辩解,不炫耀,只是存在着,蕴藏着,等待着。当东风终于拂过,雪水润泽,你会看到,哪一片土地积蓄了力量,哪一片土地便能最先冒出汹涌的绿意,那绿意,将是沉默一整个冬季后,最嘹亮、最动人的语言。
所以,我在这雪覆的田野上漫步,不再感到寂寥,反而充满了一种踏实的慰藉。这洁白的世界仿佛一个巨大的子宫,正在安详地孕育着色彩、声音与生机。我的呼吸与土地的呼吸仿佛同步了,变得深长而平稳。我知道,我也在经历我的“冬季”,或许你也是。我们或许正被某种意义上的“雪”所覆盖——可能是事业的平台期,是情感的低潮,是创思的枯竭,或是单纯对岁月流逝的惘然。但请相信,这覆盖是保护,是赐予,是生命周期里无比珍贵的一段“有用”的时光。让我们像那雪下的麦苗一样,不再焦虑于此刻是否被看见,而是专注地向生命的深处扎根,汲取那些名为“经历”、“反思”、“阅读”、“善意”与“不放弃”的养分。让我们学会在沉寂中聆听自己心跳的鼓点,那才是前进最根本的节奏。寒冬终会过去,这不是一句空洞的安慰,而是宇宙间亘古运行的法则。春天终将到来,带着它不可阻挡的温暖与斑斓。而我们要做的,便是在这雪覆大地的时节,怀抱着静待春生的信念,认真过好每一个“当下”,让每一步足迹,无论深浅,都成为通向那个必然到来的苏醒的、坚实的铺垫。向前走,就这样带着雪的清凉与土地的嘱托,穿过荆棘,一路向前,直到我们的生命,也能在适当的季节,融尽冰雪,喷薄出属于自己的、郁郁葱葱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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