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散文 : 越到过年,越是明白家永远是心灵的码头
2026-02-23 12:43 编辑:云彩间

窗外是城市夜晚不灭的灯火,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闷响,不是爆竹,许是哪个顽童扔了颗摔炮。日历一页页撕得薄了,年关便像一层看不见的、却越来越浓的雾,悄无声息地漫上来,裹住每一个行色匆匆的人。空气里仿佛也浸透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不是商场里循环播放的喜庆乐曲,也不是街边挂起的红灯笼,而是一种更沉、更静的东西,从记忆的深处,从骨血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人到了这个年纪,忽然就懂了,越到过年,心里那根拴着“家”的绳子,便收得越紧,勒得心口微微地发疼,又泛着奇异的暖。原来,家从来不是一个地理的坐标,一个具体的门牌号码;它是心灵的码头,是无论你这艘船在岁月的洋流里漂泊了多远,历经了多少风浪,都知道可以掉头归去,安稳停靠的那个地方。
人在外头,就像一颗被风吹远的蒲公英种子,轻飘飘的,落在哪里,便在哪里生根,长出枝叶,学着适应另一片土壤的阳光与雨水。日子被工作、会议、报表切割成整齐的方块,又被柴米油盐、人情往来填满缝隙,渐渐就活出了一副粗糙的模样。说话直了,心思硬了,学会了在酒桌上推杯换盏,也习惯了深夜独处时对着天花板发呆。我们以为自己足够坚硬,足够应付这世间的种种。可一到年关,这层坚硬的壳,便莫名地酥了,软了。心里头那个一直被理性、被成年人的体面妥善封存的角落,忽然就松动了。那角落里,住着的不是现在的自己,而是一个小小的、怯生生的影子——那是童年时的自己。过年,像一把神奇的钥匙,“咔哒”一声,便将那个被生活磨砺得有些粗粝的中年人,毫无防备地,穿越回那个对“家”有着最原始、最完整、最无保留的依赖的时光里去。
那时的家,是具体的,是滚烫的。是腊月里母亲在厨房蒸年糕时,那弥漫了整个屋子的、甜丝丝的、带着米香的白汽;是父亲踩着凳子,仔细拂去旧对联残迹时,那微微扬起的、带着阳光味道的灰尘;是祖母用红纸剪出的窗花,笨拙的喜鹊,肥硕的鲤鱼,贴在玻璃上,便映得满屋都是暖融融的红光。那时的依赖,是天经地义的。冷了,就往母亲怀里钻;馋了,就眼巴巴守着锅台;闯了祸,第一个念头就是跑回家。家是整个世界,是所有的安全与温暖。后来,我们长大了,翅膀硬了,迫不及待地飞出去,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有多大。我们拥有了更大的房子,更便捷的生活,我们组建了新的、被称作“家”的单位。我们以为,我们是在建造,是在开拓。
直到年关的风,吹起记忆的尘埃,我们才蓦然惊觉,那个我们拼尽全力想要建造、想要守护的“家”的模样,其最初的蓝图,其最核心的温暖与安宁,原来早在我们的生命之初,就已经被那个童年的“家”完完整整地给予了我们。我们一生在事业上求一份成就与归属,在生活里求一份安稳与舒心,在婚姻中求一份理解与扶持,兜兜转转,孜孜矻矻,原来所求的,不过是童年时那个“家”所曾给予我们的感觉的复刻与延伸。我们像一群努力描绘太阳的画家,却不知自己心底,早已珍藏着一轮最完美的、永不陨落的太阳。
于是,看那夜空里绽放又散落的烟花,便有了更深的滋味。那一瞬间的绚烂,拼尽全力升到最高处,“嘭”地一声,将所有的光与热、所有的色彩毫无保留地泼洒出来,照亮一小片仰望的脸庞,然后,便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簌簌地落下来,融进无边的黑暗里。多像我们的人生啊。
我们青春勃发,我们意气风发,我们努力地升腾,渴望发出最耀眼的光,被看见,被记住。我们为事业拼搏,光华是责任与头衔;我们为生活经营,光华是物质的积累与家庭的体面;我们为情感付出,光华是爱与被爱的瞬间。这些光华,都曾照亮我们生命的一段旅程,美丽,却也短暂。风华终会飘逝,如同烟花终会散落。当那些外在的光华渐渐黯去,当喧嚣归于平静,我们向内审视自己的心灵,才会发现,那支撑着我们一次次升腾、又不至于在散落后坠入虚无的,正是心底那份对“家”的归属感。它不像烟花那样夺目,它更像码头边那盏长明的旧灯,光线昏黄,却风雨无阻,静静地亮着。它告诉你,无论你飞得多高,散落成什么模样,总有一个地方,愿意收留你所有的疲惫与沧桑,记得你最初出发时的模样。
我们原来从不孤单。因为从生命诞生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与一个叫作“家”的地方缔结了最深刻的联结。这种联结,不是后天的选择,而是先天的注定。它流淌在我们的血脉里,沉淀在我们的记忆深处。无论我们后来走了多远,见了多少世面,经历了多少悲欢,那个最初的“家”,始终是我们精神世界的原乡。我们茫然的时候,挫败的时候,感觉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时候,心底那份对“家”的朦胧向往,就像迷雾中的灯塔,虽不清晰,却指引着一个温暖的方向。
原来,我们穷尽一生在外寻找的安定、温暖、理解与接纳,那样东西,我们并非从未拥有,恰恰相反,我们一出生,便已经得到了它的雏形。只是那时的我们,身在福中而不自知,像鱼儿不知水的存在。而后半生的所有追寻,所有的建造与经营,不过是为了让这份与生俱来的珍宝,在更广阔的人生维度上,得以确认,得以延续,得以在新的关系与空间里,重新被体验、被创造。这真是一个既令人感慨又令人欣慰的发现:我们最珍贵的财富,并非未来可期,而是早已拥有;我们最远的征程,并非奔赴天涯,而是回归本心。
所以,当新年的脚步越来越近,当思乡的情绪像潮水般漫过心堤,不必懊恼于自己的“不成熟”与“恋旧”。那不是一个中年人的脆弱,恰恰是一个生命对自身根源最深情的回望与确认。心之安处,便是向往,便是家。这“安”,不是静止的停滞,而是动态的平衡;这“向往”,不是对虚无远方的空想,而是对生命原点的深情眺望。让我们坦然地被这年关的雾霭包裹,任那记忆里的甜香与温暖,暂时覆盖眼前冰冷的现实。因为你知道,无论此刻你身在何方,你的心灵,永远系在那个无形的、却无比坚实的码头上。 它让你在漂泊时不失方向,在奋进时不忘温柔,在拥有时懂得珍惜,在失去时仍有依靠。 家,永远是我们心灵的码头——这或许不是过年的意义,但过年,以其特有的仪式与氛围,年复一年地,向我们揭示了这一深藏于岁月之下的、温暖的真相。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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