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散文:散文里的年味

2026-02-23 12:41 编辑:云彩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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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的脚步,总是先从嗅觉和听觉的边境潜入的。若论这闯入的声势,当首推老舍先生笔下的北平。那是一种市井的、泼辣的、充满生命力的喧腾。我想象着《北京的春节》里,腊八粥的复杂香气还未在胡同里散尽,杂拌儿的零嘴、蜜供的甜腻、还有孩子们口袋里偷偷燃放的小“耗子屎”鞭炮那一点硫磺味,就已经交织在一起。这味道是热闹的底子,是铺天盖地的、不容分说的喜庆的前奏。然后是声音,那是真正的“交响乐”:腊月二十三祭灶的轻微响动是序曲,扫房除尘的哗啦声是间奏,等到除夕夜,那“鞭炮日夜不绝”的“噼啪”轰响便是最高潮的华彩乐章。

老舍先生像个娴熟的民俗乐师,将这市井的声响录得分明。这年味,是外向的,膨胀的,带着尘土与火药的气息,直白地宣告着一种集体的、热气腾腾的欢愉。它不讲究含蓄,要的就是那份“闹”。在这闹腾里,寻常百姓一年的疲乏似乎被震散了,新的盼头随着声浪涌起。我童年所居的北方小城,便有这遗风。年前最后几个大集,人声鼎沸堪比战场,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自行车铃铛声混作一团;除夕子时,全城的鞭炮同时炸响,那声浪足以让窗户玻璃微微震颤,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蓝色烟雾,辛辣而刺激,你却觉得畅快,仿佛一年的沉闷都被这巨响和烟雾冲开了一个豁口。这是一种生理性的、近乎原始的庆祝,是年味最喧嚣的肉身。

然而,年味若仅止于此,便失了它的深致。当我们把目光投向湘西的山水,沈从文先生便为我们送来了一盏别样的“灯”。那“送灯”的习俗,喜庆依旧,却蒙上了一层边地特有的神秘与诗意。想象那队伍,锣鼓或许不如北方铿锵,却带着山水的回响;灯火在蜿蜒的山道上移动,不是电灯,是暖暖的、跳动的油灯或火把,照亮的是青石板路和路旁沉默的吊脚楼。这热闹是镶嵌在静寂的自然里的,因此那喜庆便有了层次,有了光影的舞蹈。它不全是人声的喧哗,更是光与影的仪式,是对祖先与神灵的虔敬通告。这份年味,连着土地,连着血脉,有一种庄严的欢愉。我未曾亲历沈先生笔下的湘西,但记得儿时回乡,祭祖时在祠堂前点燃的香烛和纸马,那火焰在夜风中摇曳,将长辈们肃穆又隐隐激动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那一刻的喧哗是低语的,是窃窃私语的,仿佛怕惊动了归来的魂灵。这是一种向内、向传统深处探寻的喜庆,热闹中自带一份沉静的重量。

这沉静,到了鲁迅先生那里,便淬炼成了一种冷峻的洞察。《祝福》里的年关,鲁镇的天空是灰白色的,空气里漂浮着礼教与麻木的寒气。杀鸡、宰鹅、煮福礼的“热闹”,在祥林嫂的悲剧映衬下,显出一种近乎残酷的对比。鲁迅先生以手术刀般的笔触,剖开了年节喜庆表皮下的痼疾。那“年终的大典”更像一场集体的、无意识的表演,欢乐是程式化的,底下涌动着的是世态的炎凉与生命的悲怆。这“年味”里,有鞭炮声,却驱不散魂灵的无处归依;有祝福声,却暖不了人心的隔膜与冰冷。这是一种批判性的年味观照,它提醒我们,在普天同庆的帷幕后,仍有阴影与哭声。它让年味不再仅仅是甜蜜的,而拥有了苦涩的复杂滋味。在我的记忆里,也并非全是暖色。也曾见过团圆饭桌上因琐事而起的突然静默,见过老人面对热闹时眼角一闪而过的、关于缺席者的落寞。年的聚光灯越亮,照出的孤独影子便越清晰。鲁迅的冷笔,为这浓烈的年味调色盘里,加进了一抹不可或缺的、令人清醒的暗色。

所幸,更多的文字,为我们守护着年味中最柔软、最明亮的核心——那便是家与亲情。冰心先生《童年的春节》,通篇氤氲着母亲忙碌的温暖气息。那是一种有序的、充满期待的忙碌:扫房、祭灶、备年货。母亲的身影是这一切的中心,她手里变出的新衣、巧制的糕点、灯下缝补的细节,构成了童年关于“年”最安稳的意象。这年味是嗅觉与味觉的:是母亲厨房里飘出的炖肉香,是蒸糕点的甜蒸汽,是干净衣物上阳光的味道。它不宏大,却渗透在每一个角落,是一种被妥帖照顾、被深深爱着的安全感。

我的母亲也是如此。进入腊月,她的日程便围绕着“年”严密排布。某个清晨,她会开始熬制那一锅复杂的、用来做“虎皮冻”的肉皮汤,厨房里整天弥漫着一种胶质的、醇厚的香气。她炸丸子、炸耦合时,我总爱守在锅边,等着第一个吹着气、烫着嘴吃下去。那种由母亲双手缔造的物质丰盈感,是任何市场采购都无法替代的年味基石。这是一种向内的、脐带般的温情,年味因它而有了具体的形状和温度。

而丰子恺先生《过年》里的童趣,则给这温情增添了活泼的声响与狡黠的笑意。那些“恶作剧”般的年俗——用毛糙纸擦小孩的嘴(寓意“擦屁股”,说话不算)、掷骰子、吹“噗噗噔”——在他笔下充满了质朴的欢乐。这是孩子视角里的年,规矩和寓意退居其次,好玩、新奇、能疯跑疯闹才是第一要义。丰子恺以画家的眼和赤子之心,捕捉到了年节中无功利的天真之乐。这让我想起自己和小伙伴们,如何在雪地里放肆地追逐,把鞭炮插在雪堆里炸出一个个小坑,如何因为兜里多了几块压岁钱而觉得自己“阔绰”无比,盘算着买平时舍不得的零嘴儿。这年味,是身体性的,是奔跑后的满头大汗,是恶作剧得逞后的哈哈大笑,是纯粹到透明的喜悦。它不像冰心笔下的年那样浸润着母爱的柔光,而是跳脱的、飞扬的、带着泥土和汗水气息的野生快乐。

若要论及这喜悦最晶莹的形态,莫过于朱自清先生《新年底故事》里的孩子视角。那是一种未被世俗经验污染的、对“新”的纯粹憧憬。新衣、新帽、新的开始,在孩子眼里都蒙着一层神奇的光晕。朱自清用清浅如溪水的文字,写出了那种“什么都好看,什么都好玩”的心境。年味于此,化简为最本真的“焕然一新”的愉悦。这提醒着我,年味的核心魅力之一,或许就在于它提供了一种周期性的“刷新”仪式。即便成人后知道“新年”只是人为的时间刻度,但在那特定的几天里,我们仍愿意相信一切可以重新开始,烦恼可以暂且搁置,脸上可以自然地堆起更密集的笑。

当我试图综合这些从文字与记忆里飘散出的气息——老舍的喧腾、沈从文的虔敬诗意、鲁迅的冷峻、冰心的温馨、丰子恺的质朴欢乐、朱自清的纯真——我发觉,它们并非彼此割裂,反而层层叠叠,共同构成了“年味”这座精神建筑的丰富肌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年,但总有些东西在顽强地传递。如今,都市里的鞭炮声稀落了,许多繁琐的祭仪简化了,年夜饭可能订在了酒店。人们感叹“年味淡了”。但你看,家族群里抢红包的热闹,是不是一种数字时代的“闹春”?视频通话里跨地域的“云团圆”,是不是亲情在新技术下的延展?我们批判性地审视某些浮夸的消费,是否也有着鲁迅式冷眼的影子?而我们对“家”和“团聚”近乎本能的向往,对“除旧布新”那一点哪怕是象征性的期盼,不仍是冰心式的温情与朱自清式纯真的变奏吗?

散文里的年味,之所以能跨越时间打动我们,正因为它们记录的不仅是风俗,更是人心。风俗的外壳会变,从祭祀到晚会,从磕头到短信祝福;但人心底对团聚的渴望、对更始的希冀、对温情与欢乐的需求,亘古未移。那些文字,就像一帧帧定格的旧照片,保存了特定时空下“年”的样貌与温度。而我们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生活,续写着新的篇章。年味,或许不在固定的程式里,而在我们是否还愿意为这一天赋予意义,是否还肯用心去营造一点仪式,是否还能在喧嚣或静默中,触摸到连接着祖先与未来的那条细细的、却坚韧无比的情感之线。

今夜,当我写下这些文字,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寂静无声。没有鞭炮,没有锣鼓。但我心中却依次响起了老舍笔下的轰鸣,走过了沈从文灯影中的山道,掠过了鲁迅审视的冷眼,回到了冰心笔下母亲的厨房,重现了丰子恺画中的童戏,最后,试着找回一点朱自清文中那孩子般的、对新年的清澈期待。这交织的旋律与画面,便是我所品嚐到的、复杂而丰厚的“年味”。它由文字传承,由记忆酿造,最终在每一个认真生活、认真感受的当下,被重新唤醒,获得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与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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