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读散文 | 腊八过后就是年

2026-01-31 20:38 编辑:云彩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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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八的余韵,还粘在瓷碗壁上一圈淡淡的、米油凝成的白痕,像冬日呵出的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消散,母亲电话里的声音,便带着那股熟悉的、穿越千里仍旧温热的灶火气,熨帖又沉甸甸地覆上心头。

“今儿是孩子生日,别忘了。”她总是记得比我牢。声音里漾开的笑意,能让人立刻想见她眼角细密堆起的、阳光晒过似的纹路。随即,那笑意便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圈更悠长的涟漪:“腊八一过,年就又撵到脚跟后头啦。今年……车子票好买不?”

我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却虚虚地落在窗外。城市冬日的阳光,是精致的、裁剪过的,薄薄地敷在冰冷玻璃上,怎么也透不进那层清冽。手里握着的手机微微发烫,可指尖还是凉的。母亲的话,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却打开了通往两个截然不同世界的大门。

一门里,是旧时光。那是被腊八粥的稠香浸透的日子。糯米、红豆、枣子、桂圆在黝黑的铁锅里咕嘟着,气泡破裂,释放出一年积攒的、扎实的甜。母亲系着蓝布围裙,用长勺慢慢地搅,蒸汽扑上她的脸,晕开一片满足的红润。对我们孩子而言,那锅粥不单是吃食,更是一道庄严的序幕。从第一口暖粥滑下喉咙开始,心便像被那热气托着,轻盈盈地飘起来,飘向那毋庸置疑的、璀璨的终点——年。腊月二十三的糖瓜粘牙,二十四的扫房尘灰飞扬,二十七八跟着父亲赶集,看他把鲜红的对联、金粉的“福”字郑重地请回家……每一天都充满具体而生动的盼头,日子是饱满的、有方向的,像一串裹着晶莹糖壳的冰糖葫芦,笃定地朝着除夕那颗最大最甜的果实奔去。


而另一门里,是此刻。母亲那句“腊八过后就是年”,不再有儿时那欢快的鼓点节奏,倒像一记闷钟,嗡的一声,震得心底那片名为“现实”的湖水涟漪不断。它提醒你的,是银行卡上待还的数字,是案头积压的、标着“紧急”的文件,是孩子家长群里又一个需要接龙的消息,是镜子前自己眼角新添的、疲惫的细纹。年,不再是纯粹的抵达,而成了检阅,成了汇报,成了一道关于时间、金钱与亲情的复杂算术题。我们学会了算计:算计行程的耗时与花费,算计礼物的体面与成本,算计如何在短短几日假期里,高效地完成“团圆”这项任务,然后迅速切换回奋斗的轨道。

漂泊十余年,故乡成了地图上一个熟悉又遥远的坐标,父母成了电话里声音愈发柔软、话题愈发小心的存在。总想着等,等一个“正好”。等我不再这么忙,等手头再宽裕些,等孩子大一点不怕长途颠簸……我们用“等”字,为自己砌起了一堵看似合理的高墙。去年失业,时间忽然洪水般漫上来,空得让人心慌。我坐在出租屋的窗前,看日影从东墙爬到西墙,却越发不敢触碰那个回家的念头。闲下来的焦虑,比忙碌更噬骨。我怕自己这副失了根、漂在水中央的样子,会击碎他们心中儿子“在外挺好”的幻象,怕我的沉默与强笑,会成为他们深夜辗转反侧时无声的叹息。

于是,孝心成了一件奢侈的、需要预约的事。我们把它小心地包裹起来,藏在“将来”的保险柜里,钥匙是“成功”,是“稳定”,是许许多多外在的、公认的标准。却忘了,父母的老去,从不遵从我们的日程表。他们的时光,是握在手里的沙,从指缝间漏走的速度,快过我们任何一次晋升加薪。我们总想衣锦还乡,总想捧着一百分的答卷回去,却忘了,在他们眼中,我们本身的存在,就是那张永远满分的试卷。

挂了电话,房间里静极了。儿子跑过来,指着日历上那个被红笔圈住的、他生日的日期,又指着后面不远处、画着鞭炮图画的除夕,问:“爸爸,过年我们能看到真的星星吗?奶奶说老家晚上的星星,像洒了一天的白糖。”

我怔住了。孩子无心的问话,像一道光,劈开了我心中层层的雾障。我们谈论年,谈论归乡,总是夹杂了太多沉重的、属于成人的计量与忧思。而在他心里,年或许依然接近我童年的那个版本——是崭新的衣裳,是彻夜不熄的灯火,是夜空里清冽如冰糖的空气,和那一片在城市早已绝迹的、璀璨浩瀚的“白糖”。

而另一门里,是此刻。母亲那句“腊八过后就是年”,不再有儿时那欢快的鼓点节奏,倒像一记闷钟,嗡的一声,震得心底那片名为“现实”的湖水涟漪不断。它提醒你的,是银行卡上待还的数字,是案头积压的、标着“紧急”的文件,是孩子家长群里又一个需要接龙的消息,是镜子前自己眼角新添的、疲惫的细纹。年,不再是纯粹的抵达,而成了检阅,成了汇报,成了一道关于时间、金钱与亲情的复杂算术题。我们学会了算计:算计行程的耗时与花费,算计礼物的体面与成本,算计如何在短短几日假期里,高效地完成“团圆”这项任务,然后迅速切换回奋斗的轨道。

漂泊十余年,故乡成了地图上一个熟悉又遥远的坐标,父母成了电话里声音愈发柔软、话题愈发小心的存在。总想着等,等一个“正好”。等我不再这么忙,等手头再宽裕些,等孩子大一点不怕长途颠簸……我们用“等”字,为自己砌起了一堵看似合理的高墙。去年失业,时间忽然洪水般漫上来,空得让人心慌。我坐在出租屋的窗前,看日影从东墙爬到西墙,却越发不敢触碰那个回家的念头。闲下来的焦虑,比忙碌更噬骨。我怕自己这副失了根、漂在水中央的样子,会击碎他们心中儿子“在外挺好”的幻象,怕我的沉默与强笑,会成为他们深夜辗转反侧时无声的叹息。

于是,孝心成了一件奢侈的、需要预约的事。我们把它小心地包裹起来,藏在“将来”的保险柜里,钥匙是“成功”,是“稳定”,是许许多多外在的、公认的标准。却忘了,父母的老去,从不遵从我们的日程表。他们的时光,是握在手里的沙,从指缝间漏走的速度,快过我们任何一次晋升加薪。我们总想衣锦还乡,总想捧着一百分的答卷回去,却忘了,在他们眼中,我们本身的存在,就是那张永远满分的试卷。

挂了电话,房间里静极了。儿子跑过来,指着日历上那个被红笔圈住的、他生日的日期,又指着后面不远处、画着鞭炮图画的除夕,问:“爸爸,过年我们能看到真的星星吗?奶奶说老家晚上的星星,像洒了一天的白糖。”

我怔住了。孩子无心的问话,像一道光,劈开了我心中层层的雾障。我们谈论年,谈论归乡,总是夹杂了太多沉重的、属于成人的计量与忧思。而在他心里,年或许依然接近我童年的那个版本——是崭新的衣裳,是彻夜不熄的灯火,是夜空里清冽如冰糖的空气,和那一片在城市早已绝迹的、璀璨浩瀚的“白糖”。

那一刻,我忽然有些惶惑。我们如此奋力地奔跑,在生存的赛道,在价值的阶梯,究竟是为了抵达怎样的彼岸?当最基本的、朝向生命来处的回归,都需要踌躇与权衡,我们赢得的那些东西,是否在不知不觉中,也让我们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我们焦虑房贷的数额,焦虑孩子的起跑线,焦虑事业的瓶颈,却唯独很少焦虑,那遥望的故乡屋檐下,又多了几缕为我们而白的发。

腊八过了,年的脚步确实近了。它不再是童年时那列轰隆作响、满载甜蜜期待的火车,而更像暮色四合时,远方村庄早早亮起的一盏灯。那灯光或许微弱,却固执地穿透寒夜,提醒着每一个还在路上、行色匆匆的旅人:你总有一个方向可以奔赴,总有一处温暖无需你任何成就来兑换。

或许,真正的“过年”,从来不是在某个完美时刻的盛大抵达,而是从“腊八过后”的某一刻起,心底那根被生活磨得有些麻木的弦,被故乡的风轻轻拨动,发出一声微颤却清晰的鸣响。它告诉你,所有的“等一等”,都可能是一场漫长的延误。而启程,有时只需要一个转身的念头,和一张不算昂贵、却通往真正丰盛的车票。

那丰盛,是一碗粥的朴素温度,是一声呼唤的原始回响,是一个永远向你敞开、只等你归来,而非等你功成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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