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散文 | 最好的冬季在宋朝

文字/鑫垚

最近冷得连门都不想出了，东北的四九天，只有东北人才能体会得完全和透彻。我这里是零下二十几度的低温，再往北去，零下四十多度也是有的。刺骨的寒风也来凑热闹，刮到脸上像刀割一般疼痛，还极擅长拐弯，偏要往人的衣领里钻，不弄得你透心凉决不罢休。雪更是不可或缺的一道特有的风景线，市政部门派了铲车、在道路上撒了盐，仍是清不完、化不净，一眼望去还是白茫茫的一片。

临近年关，今天早上刚刚去外公的坟前拜祭完，回来烧开水准备泡茶时，不经意间瞥见厨房的窗户上结着很大一块像松树一样的霜花，与外面的白雪和被路人踩脏了的灰雪相映成趣。忽而风大一些，树梢上、屋顶上的积雪又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这情景让我想起了在宋朝时遇到雪天，无论是正在下着雪的，还是雪霁天晴之后，人们赏雪的方式和内容都是十分丰富的。有围炉聚会、举办喜雪宴、踏雪寻梅，甚至在雪夜读书也是宋朝人的一大雅事。

《岁时广记》中记载：“有司进暖炉炭，民间皆置酒作暖炉会。”说的就是宋人观雪时围炉而坐，品茗对酒、吟诗作画的情景。苏轼的“畴昔月如昼，晓来云暗天。玉花飞半夜，翠浪舞明年”之句，就是在与好友观雪之时，一手握着手炉，一手端着酒杯，即兴而作。司马光也在《涑水记闻》中描述了皇帝为庆祝瑞雪降临，赐宴两府、两制官员的场景，还出现了类似于我们现在吃火锅的宴席。只不过宋朝有地位的人吃肉食喜欢吃些兔肉，将兔肉切成薄片用来涮火锅。

梅花，千百年来在中国人的眼中应该是风雪最忠实的伙伴了。王安石有“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的佳作，卢梅坡有“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丽句，北宋隐士林和靖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更是成为千古绝唱。若是再有一片梅林，在梅林前面做一个冰场，在冰面上跑冰鞋、拖冰床、打滑挞，再用余下的雪堆成几个小狮子，那就更热闹、更有生活气息了，“冰嬉”一词就是这样出现的。

宋朝人在雪夜于暖阁中烧着地龙读书并不单纯是在学知识，更是为了感受“雪中春信”。因为在中国人的传统观念当中，雪下得越多越大并不是一件坏事，反而是在预示着“瑞雪兆丰年”。在这样的情境下读书，仿佛别有一番味道，读到的内容记不记得住另当别论，但是内心的感受就是不一样的。流传于后世的还有很多描述宋朝人雪夜读书的词句——“虚堂人静不闻更，独坐书床对夜灯。门外不知春雪霁，半峰残月一溪冰。”“木落水尽千崖枯，迥然吾亦见真吾。坐对韦编灯动壁，高歌夜半雪压庐。 地炉茶鼎烹活火，四壁图书中有我。 读书之乐何处寻，数点梅花天地心。”“酒力欺寒浅，心清睡轻迟。梅花擎雪影，和月度疏篱。”“村路雪泥人断行，佛灯一点绛纱明。山前栖鹘归何晚，磔磔风传劲翮声。”

赏雪、读书之时自然少不了烹茶品茗，我今天这烧开了的水泡出来的茶也不过就是比白开水多了些茶味儿而已，也算不上是雅事，与喝水也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了，宋朝人的雅可真是雅到了骨子里了。我记得以前在大学里念中文系的时候，学到陆游的诗，我们的古典文学老师曾讲到一首《临安春雨初霁》：“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当时他戏称，这句“晴窗细乳戏分茶”就是玩茶道，坐在晴日明亮的窗前细细地煮水、沏茶，沏茶时水面会呈现出白色的小泡沫，再细致地把沫撇净，这大概是我国历史上有据可考的最早的珍珠奶茶了。

大学者陈寅恪先生曾这样说：“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宋朝是中国古代文明的高峰期，被欧美学者称为“东方的文艺复兴”，可以说，宋朝人上到宫廷下到平民，闲来无事都喜欢斗茶。陶谷在《荈茗录》中有过介绍：“茶至唐始盛。近世有下汤运匕，别施妙诀，使汤纹水脉成物象者，禽兽虫鱼花草之属，纤巧如画。但须臾即就散灭。此茶之变也，时人谓之茶百戏。”宋徽宗赵佶就是一位爱茶成痴的人，在他的引领下，宋朝的“点茶”蔚然成风。点茶所要经历的工序繁复，由烤茶、研茶、煮水、注水等步骤组成，每一步都有着或优或劣的判断标准，绝非单纯地将茶叶泡进水里那么简单。要用制作精巧的瓷瓶或银瓶进行将水烧沸，煮沸的水才能被用来点茶。而茶叶也要使用精致的工具提前进行碾碎、研磨。将煮沸的热水，与研磨得十分精细的烤茶粉末进行混合，这是是整个点茶过程中最关键、最具技巧性的工序。当把煮沸的热水注入容器中时，首先需要分次加入沸水，其次，在沸水注入茶盏、成为茶汤的同时，点茶人需要持特制的器具不断搅拌、击拂茶盏中的茶汤，让茶水表面漂起一层浮沫。直到击拂完毕，整个点茶过程才算是正式结束了。相比之下，宋朝人的生活才算是生活，我们现在都是在过日子，甚至是在混日子。

有了上述这些，接下来怎么可能少得了香。无论是赏雪之时，还是读书之时，或是品茗之时，旁边若是不焚上一炉香岂不是缺了一大块。宋朝人焚香可绝不是像我们今天这样，出汗多了有汗味，喷些香水掩盖一下，卫生间里有臭味或是厨房的油烟抽不净，撒些空气清洁剂。在宋朝，焚香可是文人四艺中的一种。宋朝人认为，焚香不仅可以养身，还可以养神、养性，也是好友相聚、家庭会客时的待客之道。苏门四学子之一的黄庭坚便曾写过《香十德》：“感格鬼神，清净身心。能除污秽，能觉睡眠。 静中成友，尘里偷闲。 多而不厌，寡而为足。久藏不朽，常用无障。”可见，焚香是包含了祭祀、修行、医药、美学、礼乐、哲学等多种文化。

宋朝还出现了一位著名的婉约派词人周邦彦，被称为“擅长焚香的诗人”。他的词，有描写香的味道的，有描写香料之香的，有描写植物之香的，有描写饮食之香的，也有把香隐喻为女子的。“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风消焰蜡，露浥红莲，花市光相射。桂华流瓦。纤云散，耿耿素娥欲下。衣裳淡雅。看楚女纤腰一把。箫鼓喧，人影参差，满路飘香麝。”“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这些优美婉转又带着哀伤凄美的句子，与宋朝人的香一直流传至今。

在这寡淡的冬日，东北冷到了极致的时候，真想穿越回宋代，那里的冬季才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