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散文|母亲是一种岁月
2026-01-31 20:41 编辑:云彩间

文/毛根强
童年时,母亲便是整个世界。那世界小巧而温热,恰好能容我蜷在她用臂弯圈成的暖巢,隔绝风雨,盛满柔暖。春雨淅沥的清晨,她总撑着油纸伞来接我,伞面固执地偏向我这边——我周身干爽,她的半边肩膀却浸在冷雨里,洇开深色的湿痕,我缩在她身侧,看水珠沿伞串成细碎水帘,她掌心覆在我肩头,暖意顺着衣料纹路漫开,将潮润空气里的雨腥气烘得绵柔。炊烟漫卷的黄昏,母亲是灶膛里跃动的温火,橘红光晕映着她额角细汗,锅里粥香混着柴火气息,把暮色熏得慵懒绵长。夜色沉落时,她枕边断续的歌谣,调子软如浮月,我便在这清辉里晃进梦乡。
我们安然吮吸这份与生俱来的暖,如檐下雏燕,只知承接,不懂追问。母亲的脊背是晒透阳光的棉枕,混着皂角清香,靠上去便觉天地安稳,她的双手巧如银鱼,在昏黄灯下穿梭,银针缝补着生活的毛糙,也织就我们懵懂的童年。我们贪恋她怀中的温香、衣襟的炊烟味,却不知这寻常气息里,藏着时光沉甸甸的重量——她把最好的年华,熬进粥香、织进针脚,丝丝缕缕融进我们的生命底色。日子久了,这份暖便成了理所当然。直到某天看见同学背着母亲买的新书包,边角挺括、图案鲜亮,才忽然嫌她织的旧毛衣针脚粗陋,心底第一次生出对外面世界的向往——原来这份裹了多年的暖,也会有让人觉得局促的时刻。
少年时,心思如急于抽枝的树,每一寸拔节都带着挣脱围栏的脆响。课本里的远方、同学口中的喧嚣,让我忽然觉得母亲圈出的天地太逼仄——她的篱笆太矮,圈不住我望向远方的目光;她的呵护太密,缠不住我欲振翅的翅膀。世界骤然变得辽阔,装得下所有不着边际的幻想,母亲的叮嘱被风卷走,落在身后的时光里,她在门口的等候,也成了理所当然的风景,仿佛她生来就该立在那里,不问晨昏。
直到在外跌了跤,膝盖渗出血珠,或是被人海的疏离裹住,寒意彻骨时,才猛然回头——她仍在那里。家门口的枣树下,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仿佛岁月拧成的一根纤绳,遥遥系着我的归途。她双手交握在身前,鬓发被风吹得贴在额角,单薄得在晃动,却又如老树根须,稳稳扎在原地,她的目光穿过我走过的迂回曲折,依旧暖暖落在我肩上。那一刻,所有叛逆的棱角都被这道目光磨平,先前的不耐烦、疏离感,尽数化作喉间的酸涩。只是少年人的爱藏着棱角,不懂那些唠叨原是裹着粗壳的甜,只顾着挣脱、远走,尝遍世间滋味,却忘了回头体味身后这份深沉的守望——那些被我抛在身后的叮咛,正悄悄在时光里沉淀,等一个懂的时刻。
真正懂母亲,是在我们踏上人生长路,尝过聚散冷暖,额间刻下第一道细纹,鬓角染上风霜之后——仿佛一夜之间,生命走进了浅秋,懵懂迷雾散尽,炽热狂风停歇,看过云卷云舒,尝过聚散冷暖,额间刻下第一道细纹,鬓角染上风霜,才在某个瞬间读懂岁月的重量。低头为母亲拔白发时,指尖触到鬓角的枯涩,那根银丝在阳光下刺得眼眶发涩——曾几何时,这鬓发还是乌黑柔软,能拂过我熟睡的脸颊。母亲已不是当年为我遮风挡雨的暖巢,反倒成了需要我牵住的孩童,干瘦的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袖,像极了幼时的我攥着她的模样。
她额上的皱纹弯弯曲曲,如老屋板壁里被岁月磨亮的木纹,每一道都刻着我们成长的痕迹。掌心的老茧厚得硌人,是洗衣做饭、缝补浆洗磨就的勋章,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我们远行的足迹。我望着她择菜的手,指关节早已变形,动作也缓了,一片青菜叶要反复捋好几遍,仿佛在细细梳理那些逝去的时光。恍惚间竟分不清,是母亲的手老了,还是那些被她攥在掌心的日子,跟着一同旧了。
母亲是一种岁月——如溪,渐深渐静;如月,渐温渐澄。看她年轻时的旧照,眸子亮得如清凌山泉,能映出天光云影。后来,这泉水潺潺溢出,日夜浇灌我们干渴的童年与少年,而她自己,渐渐化作沉默丰沃的土地,毫无怨言地承托着一切生长。她的话语里,“我”字越来越淡,淡成了粥香里的水汽、针脚里的丝线;“你们”却愈发浓重,成了她每一句叮嘱、每一次守望的底色。她的梦想被磨成一缕牵挂,一头系在心上,另一头跟着我们的脚步,跨越千山万水。她活成土壤与根基,向下扎根,向上托举,在荒芜中养出花开,在瘠薄里育出林茂,只为让我们能向着天空舒展枝叶。
岁月深处的母亲,亦是从溪流汇成深潭。年轻时的她,性子如未驯的溪水,清亮亮地撞向礁石,溅起雪白浪花,喧哗着不肯服输。有了我们之后,她慢慢学会了绕行,学会了包容——包容我们无休止的啼哭,包容我们横冲直撞的叛逆,包容我们义无反顾的远行。那潭水越积越深,能容下生活的碎石泥沙,也能映出我们或晴或雨的天空。我们喜时投一颗欢悦石子,忧虑时倾一腔委屈絮语,潭面不过漾起几缕涟漪,转瞬便归澄明。这不是无动于衷,是时光淘洗后的温柔,是泥沙沉淀后的慈悲。
母亲是一种岁月——从十五夜的饱满月华,踱向秋夜的温润清辉。光华不再逼人,却更恒久;温度不再炽烈,却更暖心。这份变化,是我历经世事之后才读懂得——她不再把“爱”挂在嘴边,只把深情藏进晨起的粥香、晚归的灯影、叠整齐的衣衫里。她的世界在旁人眼中愈发狭小,小到只剩阳台花草、电话叮咛与泛黄的相册;可于我们而言,她却愈发辽阔——是回望故土时的沉默青山,是漂泊无依时的梦里归灯。
我们总在离开后才懂思念,在将失时仍不懂珍惜。少年时背诵“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只觉音韵悦耳,如风吹竹林。多年后在异乡为生活焦头烂额,为未来惶惑无措,母亲送行时欲言又止的眼神、抬起又放下的手,便清晰撞入眼帘。那句沉睡的诗,才如一枚迟来的钉子,被时光锲进心底最软处。这时才懂,寸草不是不想报答,是穷尽一生生长,也及不上三春晖的高度——那是云层之上的光,是土壤深处的暖,是我们此生再如何奔跑,都回不去的原乡。
到后来才明白,母亲从不是定格的模样,而是在烟火里、在岁月中,一直忙碌着的身影。她是承受者,咽下生活的琐碎与重量,化作一声轻浅叹息;她是付出者,如江河奔涌般倾尽所有,不求回响;她是守望者,守望着门灯与归途,把流年熬成不变的牵挂。这份近乎神性的坚韧与慈悲,藏在粗茶淡饭的热气里,藏在“天凉加衣”的唠叨里,藏在“别熬夜”的叮咛里,把神圣融进烟火日常,把琐碎日子熬成动人深情。
某个寻常午后,窗外阳光正好,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忽然惊觉许久未闻母亲声音。拨通电话,几声之后便传来熟悉的微颤应答:“喂?”我刚喊一声“妈”,她便笑着说:“正想你呢。”声音里藏着老年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期盼。鼻头骤酸,眼前浮现她独自坐在夕阳里的模样,或许守着电话,或许对着窗外发呆,那间小屋、那个小世界,便是她的全部疆域。那一刻,在外奔波时裹起的铠甲、与人周旋时强撑的坚强,尽数卸下。我又变回那个柔软的孩童,摔了跤要她吹吹才不疼,怕黑要她陪着才敢入睡。原来在母亲目光里,我们从未真正长大——她记得我们第一声啼哭,记得我们第一步踉跄,记得我们第一次离家时故作潇洒的慌乱背影。这些记忆在她心里反复摩挲,酿成醇酒,足够她在寂静岁月里一遍遍回味,温暖余生。
这样的领悟,往往要穿过生命的幽谷。那年我曾走过一段曲折的路:事业受挫,苦心经营的一切如沙塔坍塌;情感波折,以为能携手一生的人转身离去。我觉得世界抛弃了自己,蜷缩在租来的小屋,拉紧窗帘拒绝天光,如受伤的兽只敢在黑暗里舔舐伤口。母亲攥着皱巴巴的车票从故乡赶来,放下行李便走进厨房,指尖抚过灶台时,连疲惫都藏得小心翼翼,只轻声说“我来陪你住几天”。
她每日在狭小厨房忙碌,变着花样做我童年爱吃的菜,熟悉的家常油烟味重新填满房间。第三天黄昏,她摆好三副碗筷,仿佛父亲也在,平淡地说:“该知足了,日子还长着呢。”平淡的几个字,如一双温柔的手推开紧闭的心窗,夕照轰然涌进,浮尘在金光里起舞。原来天未黑透,夜非永无止境。母亲不是不懂我的痛苦,只是她历经更深的裂隙与更长的沉寂,比谁都信晨光会漫过窗棂。她的淡然不是冷漠,是千帆过尽的从容,是沧桑沉淀的温厚,用最朴素的话语告诉我,日子如同奔腾的河水,再大的礁石,终会被流水带走。
这份藏于日常的厚重之爱,早已超越个人情感,成为集体的文化共鸣。土地伤痕累累仍孕养万物,我们唤她母亲;江河奔流不息滋养众生,我们唤她母亲;民族饱经风霜仍生生不息,我们唤她母亲。这不是文人的笔墨技巧,是藏在骨子里的认同—— 认同那份扛过苦难、育出希望、藏着万般包容的力量。
母亲,原是岁月最贴肤的模样。冷硬的时光经她的手焐过,便有了暖热的分量。任凭我们走多远、摔多重,总有一盏灯亮着,总有一双手等着。
如今,我们也到了为人父、为人母的年纪。夜里起身给孩子掖好被角,俯身刹那忽然怔住——母亲当年亦是如此,发梢轻扫过我熟睡的脸颊,我常在梦中咂嘴。周末教孩子写“人”字,握着他肉乎乎的小手,阳光落在纸上拖出碎影,忽然想起旧台灯下,母亲也是这样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教导,她的手温暖,我的字歪斜。岁月原是个温柔的圆环,我们走着走着,便成了母亲当年的模样,说着她的话,做着她的事,终于懂了她未曾言说的艰辛与深爱。生命在这无形的传递中,获得了庄重的延续。
我们或许永远报不完这寸草之心,却能学着母亲的样子,把粥香与针脚里的暖递下去,给身边人,给我们的孩子,让这份时光熬就的坚韧与善良,在生命里流转。这,便是对“三春晖”最朴素,也最深情的回应。
母亲是一种岁月。它不是单向流逝的过往,而是鲜活生长的存在,在我们奔腾的血脉里不息流淌,在我们成型的品格里静静沉淀,在我们对待世界的方式里清晰显现。它让我们在坚冷的世间保有柔软,在奔忙的时代懂得陪伴与守望的珍贵。
窗外起了风,树叶沙沙如细碎叮咛。我再次拨通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等待音漫过耳畔,忽然想起童年夏夜,母亲摇着蒲扇坐在院中,指给我看天河:“地上一个人,天上一颗星。”母亲从不是耀眼的星,却如当年晒透阳光的棉枕,如灯下织毛衣的暖意,安静站在我身边。如裹着皂角香的晚风,不语,却让人心安。清辉漫过流年,她便裹着这一身月色,陪着我走过每一段路,岁岁年年,从未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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