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散文 | 最是人间烟火色,足慰半生风霜路

2026-01-31 20:44 编辑:云彩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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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时,北风便紧了起来。那风是带着哨子的,尖利地掠过枯枝,卷起地上薄薄的积雪,在空中旋成一片迷茫的雾。我拢了拢衣领,呵出一口白气,看它在昏黄的路灯光里迅速消散,融入这无边无际的、簌簌落下的雪霰之中。世界仿佛被一层细密的、无声的纱笼罩了,远处的楼宇、近处的树影,都只剩下朦胧的轮廓,像一幅洇了水渍的旧水墨。唯有那雪,是不紧不慢的,一片,又一片,悠然自得,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覆盖一切的耐心。它们从不可知的高处飘来,经过光的区域时,便骤然一亮,如细碎的星子,转瞬又没入黑暗,奔赴大地那沉默的怀抱。

我便在这风雪里走着。脚下的路,是新铺的柏油,此刻已覆上了一层匀净的白。踩上去,有极轻微的、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在夜里啃食桑叶,又像岁月本身在悄然低语。这声响衬得周遭愈发寂静了。这寂静不是空虚,而是一种饱满的、富有质感的空灵。它从四野合围而来,从收割后坦露着褐色胸膛的田野那边,从远处蜿蜒如墨线的河流那边,从更远处与铅灰色天空融为一体的山峦那边,沉沉地、温柔地压过来。人在这寂静里,仿佛成了一粒微尘,却又奇异地感到自己与这广袤的天地连成了一体。那些白日里的喧嚣、案牍的劳形、人情的纷扰,都被这漫天的雪花滤得干干净净,心也跟着沉静下来,空阔起来。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那缕烟。

起初只是一抹极淡的、灰青色的影子,从田野尽头,几处疏疏落落的屋舍的脊后,袅袅地升起来。在风雪混沌的背景里,它显得那样细弱,那样飘忽,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可它没有散。它顽强地、执着地,从某个看不见的烟囱口挣脱出来,先是笔直的一缕,像沉思者吐出的烟圈,升到半空,便被风轻轻揽住,于是开始摇曳,舒卷,变幻出种种难以名状的姿态。时而如一条慵懒的游龙,时而如一朵将开未开的青莲,最终,它融化在更高处的暮色与雪光里,了无痕迹。但你知道,它来过。你知道,在那烟升起的地方,必定有一个炉膛,正跳跃着桔红色的、温暖的火焰;火焰上,或许正坐着咕嘟作响的铁壶,或许正煨着一锅浓汤,香气正随着蒸汽,弥漫整个屋子。


我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目光追随着那缕烟,心里某个被风雪冻得有些僵硬的角落,似乎被一根极细极暖的针,轻轻刺了一下,旋即化开一滩温润的水。这感觉如此熟悉,又如此遥远。它让我想起童年,想起故乡老屋后那永不间断的炊烟。无论清晨、晌午还是黄昏,只要看见那烟从祖母的厨房上方升起,心便是定的。那烟是家的信号,是温饱的许诺,是漂泊在外的游子心中永不沉没的陆地灯塔。后来,离了家,在无数个陌生的城市辗转,看过霓虹璀璨,闻过香水馥郁,听过音乐激昂,可灵魂深处,最觉安稳妥帖的,竟还是这人间最寻常不过的一缕炊烟。它不华丽,不喧嚣,甚至带着柴草特有的、微呛的气息,可它实实在在地连接着大地,连接着生活最本真的炉火,连接着血脉里代代相传的、关于“归处”的记忆。

暮色又浓重了几分。远处的楼宇,渐次亮起了灯。起初是零星几点,怯生生的,像初醒的星辰试探着睁开眼。很快,便连成了片,汇成了海。高楼的窗户是整齐划一的方格,亮着清冷的、白炽的光,像巨大的蜂巢,每个格子里都储藏着一段忙碌或闲适的人生。而近处平房的窗,则多是方方正正的一晕鹅黄,光线透过窗帘,变得毛茸茸、暖洋洋的,边缘模糊,向外溢着一种家常的、毫不设防的温柔。有一扇窗开着半扇,隐约可见里面晃动的人影,似乎是在摆弄餐桌,又似乎是在弯腰拾掇什么。那光便从那缺口流泻出来,在窗台积雪上投下一小片明亮的、跃动的光斑。

我就站在路边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看这一扇扇亮起的窗,看这一格格被点亮的、温暖的空间。每一扇窗后,都是一个世界。或许有刚下班的主妇,正麻利地炒着最后一个菜,锅铲与铁锅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或许有放了学的孩子,正趴在餐桌上,一边心不在焉地写着作业,一边竖起耳朵听厨房里的动静,鼻子不时翕动,捕捉着即将到来的饭菜香;或许有一对老夫妻,对坐在灯下,话不多,一个看着报纸,一个戴着老花镜缝补衣裳,收音机里正咿咿呀呀地唱着一段戏文,时光在他们之间缓慢地、平静地流淌。

这万家灯火,原是人间最盛大、也最无声的戏剧。没有台词,没有幕起幕落,却上演着最真实的悲欢离合,最坚韧的生老病死。我们每一个人,既是这灯火的点燃者,也是被这灯火照亮、慰藉的旅人。白天,我们散入四面八方,像一滴水汇入江河,为了生计,为了理想,或仅仅是为了活着,去搏击风浪,去承受压力,去吞咽委屈。我们的脊梁或许被生活压得有些弯曲,我们的面容或许被风霜刻下沟壑,我们的心或许在一次次的碰撞中结了硬痂。我们以为自己是坚硬的,是孤独的,是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独自跋涉的苦行者。

然而,当夜色降临,当华灯初上,当那一扇属于自己的、或等待着属于自己的窗里透出光来,所有的坚硬与孤独,便仿佛有了一个可以安放的柔软角落。那光,或许不够明亮,不足以照亮远大前程;那窗内的空间,或许不够宽敞,容不下太多奢华的梦想。但它在那里,稳定地、恒常地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诺言,告诉你:无论外面世界多么寒冷,风雨多么凄厉,总有一盏灯,为你而亮;总有一碗热汤,等你归来;总有一张床,容你卸下所有疲惫,沉入黑甜的梦乡。这便够了。这简单的、近乎原始的守望,便是对抗人生全部荒寒与漫长的、最坚固的堡垒。

“快到家了。”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带着它全部的、沉甸甸的暖意。脚步忽然变得轻快,方才觉得凛冽的北风,此刻吹在脸上,似乎也少了些刺骨的寒意,反倒有种令人清醒的爽利。雪花依旧在飘,落在肩头,落在睫毛上,瞬间化成一点冰凉的湿润。视野前方,路的转角之后,就是我那栋熟悉的旧楼了。五楼,靠东的那个单元,窗户应该也亮着吧?出门时似乎忘了关客厅的灯,又或者,是妻子知道我晚归,特意为我留的?

心里便不由得盘算起来。这个时辰,家里厨房的灯一定是最亮的。灶上或许正温着一锅红枣小米粥,米油已经熬了出来,表面结着一层细腻的“粥皮”,用勺子轻轻一搅,那股醇厚的、带着谷物清甜的香气便会扑鼻而来。又或者,是一碗简单的葱花面条,卧着一个荷包蛋,汤面上浮着几点金色的油星和翠绿的葱末,热气腾腾。餐桌一定已经擦得干干净净,或许还铺上了那块蓝白格子的棉布桌垫。暖气烧得正足,室内干燥而温暖,脱了厚重的外套,只穿一件单衣也不会觉得冷。若是累了,可以陷进那张柔软的旧沙发里,什么也不想,就看着天花板发呆;或者,和家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闲话,孩子今天在学校得了表扬,妻子单位发了年终福利,父母从老家打来电话,说腌的腊肉可以吃了……都是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小事,像一粒粒微光,构不成什么辉煌的图景,却实实在在地,填充着每一天的缝隙,让日子变得饱满、踏实、有滋有味。


这,便是人间烟火色了。

它不似朝霞那般绚烂磅礴,令人心潮澎湃;也不似月光那般清冷皎洁,引人哲思幽情。它是黄昏时分,家家户户窗子里透出的、那片连成海的暖黄;是冬日傍晚,屋顶上袅袅升起的、那缕青灰色的炊烟;是深夜里,街头巷尾尚未打烊的食摊上,那团朦胧的白汽和食物煎炸炖煮的声响与气味;是清晨的集市,蔬菜上滚动的露珠、鱼肉鲜亮的色泽、以及小贩们此起彼伏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吆喝。它是具体的,可触摸的,甚至带着些许油腻和杂乱的。它存在于母亲鬓角新生的白发里,存在于父亲沉默递过来的一杯热茶里,存在于爱人深夜等你归来时,那盏一直亮到天明的台灯里,存在于孩子第一次为你笨拙地捶背时,那小小的、温热的拳头里。

这烟火色,便是生活本身最素颜的底色。它不回避柴米油盐的琐屑,不掩饰生老病死的无奈,甚至坦然接纳着日子里的争吵、困顿与不如意。但它总有一种力量,一种向下扎根、向上生长的韧性。它知道米缸空了要去买,衣服破了要缝补,孩子哭了要哄,老人病了要陪。它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日复一日的重复,编织出一张细密而柔韧的网,兜住我们在命运洪流中所有的颠簸与踉跄。我们在这烟火里熏着,染着,渐渐也便有了这烟火的颜色——不那么鲜明夺目,却自有一种经霜耐寒的温和与沉着。

想起古人的诗句:“人间烟火味,最抚凡人心。”说得真是透彻。我们这些凡人,毕生所求,轰轰烈烈也罢,平平淡淡也罢,兜兜转转,魂牵梦萦的,最终或许就是这缕烟火气。少年时,总向往远方的山川湖海,觉得家乡的炊烟太矮,天空太小,一心要挣脱这温暾的、熟悉的一切,去经历风雨,去见识世面,去追寻一个与众不同的、闪闪发光的自己。那时觉得,人生路,就该是宽阔笔直、两旁开满奇花异卉的康庄大道。

直到真的走了出去,在异乡的街头徘徊过,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孤独地加过班,在医院的走廊里无助地等待过,在一次次告别与失去中痛彻心扉过,才恍然明白,人生这条路,哪里有什么永远的康庄大道?它更多的时候,是崎岖的小径,是风雪交加的旷野,是泥泞的沼泽,是看不到前方的浓雾。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肩上扛着越来越重的担子——那是责任,是期望,是放不下的牵挂,是不得不扛起的现实。风霜扑面而来,在额头眼角刻下痕迹,也在心里积下厚厚的、冰冷的尘埃。

就在我们几乎要被这漫漫长路和一身风霜压垮的时候,那缕烟火色,便在不经意间,悄然出现了。它可能是一通来自千里之外的家常电话,絮絮叨叨,说的无非是“吃了没”、“天气冷多穿点”;可能是一张偶然翻出的旧照片,上面的人笑得没心没肺,背景是早已拆掉的老屋;可能是某个加班的深夜,同事递过来的一杯热咖啡;也可能是像此刻,风雪归途中,看见远方陌生屋檐下那一缕同样倔强升起的炊烟。它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不提供任何具体的帮助,它只是在那里,静静地散发着它的光和热,用它那种最平凡、最朴素的存在方式,提醒你: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这世上,总有一些东西,一些情感,一些角落,是温暖的,是等着你的,是值得你为之负重前行的。

这些东西,这些人,便是我们心上的“软肋”了。父母日渐佝偻的背影,是软肋;孩子清澈依赖的眼神,是软肋;爱人默默支持的臂弯,是软肋;甚至故乡一条小河,一棵老树,一种食物的味道,都可能成为我们千里万里也割舍不掉的软肋。因为它们柔软,所以易伤。我们怕他们受苦,怕他们失望,怕失去他们。于是我们不得不变得“硬”起来,披上铠甲,握紧刀剑,去外面的世界拼杀,去争取更多的资源,更安全的环境,更美好的未来。我们所有的奋斗,表面上看是为了功成名就,为了自我实现,深究下去,内核里,往往是为了守护这些“软肋”,为了让这些柔软的牵绊,能在这并不总是温柔的人间,安然地、美好地存在下去。

这似乎是一个悖论。我们最坚硬的铠甲,源于最柔软的软肋;我们最漫长的跋涉,是为了最短的归程;我们承受半生风霜,所求的,不过是那一盏窗灯、一餐热饭、几句唠叨所构成的人间烟火。这烟火色,便是这悖论中最温暖、最核心的答案。它让我们在成为“战士”的同时,永不忘记自己也是“归人”。它让风霜路,不仅仅是磨砺与苦行,更是一段朝向温暖与明亮的、有终点的旅程。

雪,不知何时已经小了许多,从纷扬的鹅毛,变成了稀疏的粉屑,在灯光里懒懒地飘着。风也歇了,世界重归那种深沉的、柔软的寂静。我抬起头,已然能清晰地看见自家那扇窗了。果然亮着灯,鹅黄色的光,透过浅色的窗帘,氤氲出一团朦朦胧胧的光晕,像一颗被精心呵护着的、温暖的琥珀。那光并不特别明亮,但在无边的夜色与残留的雪幕中,它如此坚定,如此不容置疑地存在着,仿佛亘古以来就在那里,并且将永远在那里,等待着,照耀着。

一股热流,毫无阻滞地涌上心头,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方才觉得厚重的冬衣,此刻似乎也有些多余了。那不仅仅是近家的喜悦,更是一种深层的、安宁的确认——确认自己在这苍茫天地间,有一个确切的位置;确认自己这半生或急或缓、或顺或逆的行走,终究是走在一条有灯火可盼、有温暖可依的路上。风霜或许会染白双鬓,荆棘或许会划破衣衫,但只要这盏窗灯还亮着,只要这缕烟火色还在记忆与现实的地平线上袅袅升起,那么,所有的付出与跋涉,便都有了沉甸甸的、暖融融的意义。

最是人间烟火色,足慰半生风霜路。这“慰”,不是消除,不是遗忘,而是包容,是化解,是给冰冷的现实镀上一层温暖的釉彩。它让我们有勇气,在明日太阳升起时,再次整理行装,走入风霜,因为我们知道,路的尽头,夜色深处,总有那么一抹颜色,在等待着为我们洗尘,为我们熨平伤痕,为我们点亮继续前行的、微弱而不灭的心火。

我加快脚步,朝着那团温暖的光晕走去。钥匙在口袋里发出轻微的、悦耳的碰撞声。我知道,门后,便是我的烟火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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