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散文 | 一纸墨痕,半生回响
2026-01-13 21:21 编辑:云彩间

文:毛根强
书柜底层,一叠报纸静静躺着。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像被时光反复摩挲过的旧地图。指尖拂过,油墨的淡香混着尘埃的气息,幽幽浮起。那些铅印的名字忽然撞进眼里,心猛地一颤,思绪倏地飘回八十年代。风里还带着那时的土腥味,混着广播匣子滋滋的电流声——那是我为县电台、报社写稿的岁月,清贫而滚烫。。
八十年代初的风,吹得人心松快。政策落地后,田埂上的脚步密了,晒谷场的笑声亮了,连山间的庄稼都挺直了腰杆。饿肚子的记忆渐渐淡去,粮仓满时,皱纹里绽出的是实实在在的笑。
那时,我是村小的代课教师,日日往返于学堂与乡野之间,眼瞧着泥泞的土路渐渐平整,破败的农舍添上新瓦,补丁衣裳换成挺括的卡其布,孩子的书包里有了崭新的课本。这些细碎的变化,像散落在泥土里的种子,在我心里悄悄胀破表皮,终于忍不住想拿起笔,记下这些微光闪烁的瞬间。
我的第一篇新闻稿,写的便是责任制初期的田野新气象。没有华丽辞藻,只是老老实实写下田间的忙碌、场院的丰收,记下乡亲们口中那些沾着泥土气的话。稿子写成,仔细誊在方格纸上,对折,装入信封,贴上八分邮票,徒步几里路送到乡邮政所。收件地址是“县广播电视台”——一个于我而言遥远而神圣的名字。
那时的乡村尚无电视,广播是联通外界的唯一声口。投稿后的几日,每到黄昏,我便早早坐在村头农舍大院,等着县电台的本地新闻。农舍大院,鸡鸭成群,电流滋滋,当那些自己写下的句子从匣子里流淌出来时,心突然一跳,浑身的血都热了。乡亲们围拢过来,指着广播说:“这不是咱村的事么?”“是小毛写的哩!”那一刻,文字的力量,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撞进胸膛。2
那篇稿子的播出,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与乡土变迁之间的门。从此,我成了村庄的“拾光者”。田里的新稻种、山上的新苗木、村口的新农机、乡亲们新琢磨的营生……但凡带着新鲜气息的,都落进我的眼底。随身带一个小本子,走到哪记到哪,田垄间的闲聊、晒谷场上的絮语、村委墙上的通知,都成了笔下温暖的素材。
写稿的夜,最是饱满。白日教完课,批改好作业,夜晚便凑在昏暗的灯光下整理、书写。农村小水电经常停电,煤油灯火苗忽明忽暗,将影子投在土墙上,恍如皮影戏里一个忙碌的剪影。稿成之后,总要反复读几遍,添添减减,生怕哪句话不真、哪个细节不实。笔尖划过稿纸的墨痕,不仅记下了乡村的变迁,也刻下了我的成长。第二天一早,揣着尚带体温的稿纸赶往区邮政所。若逢雨天,土路泥泞,便将信封紧贴胸口,用衣襟掩着,生怕雨滴染糊了字迹。运气好时,当晚便能从广播里听到自己投稿的文字——那时,一天的劳碌便随着电波消散在夜色里。
我写稿不敢瞎编,全是眼见的真事、耳听的真话。那些坐在田埂上听老乡的絮叨,晒谷场里飘来的笑谈,都是我稿子的根。为了把稿子写得准,也写得像样,我省下饭钱,订了省报和市报。每晚改完作业、整理完稿子,就着煤油灯逐字逐句读,把报上写乡村事的文章划出来,学人家怎么把土话写得顺,怎么把田间的事说清楚。那些报纸被我翻得卷了边,上面的红圈蓝线,记着我想跟上日子的心思。
工作之余,乡政府成了我常去之处。每到那里,总爱在各个办公室转转,与驻村干部闲谈几句。他们常年扎在村里,哪家试种了新菜,哪村修了水渠,哪户搞起特色养殖,都清清楚楚。我还特意要来乡里的年度工作报告,细细读,密密划,把重点事项抄在本子上——要让自己的报道,始终贴着大地的心跳。
记得有一年,听说本地几位农人胆大,承包了数千亩山林经营。这在当时是爆炸性的新鲜事,也是政策鼓励的方向。我当即决定上山采访。那日傍晚飘着小雨,我揣着笔记本深一脚浅一脚进山,找到他们时,几人裤脚沾满泥斑,脸上却亮着光。顾不上喝口水,便拉着他们问初衷、问打算、问难处。他们的话朴拙却有力,眼中的光让我久久难忘。归来已是深夜,我却毫无睡意,伏案疾书,将他们的故事写成一篇长通讯。稿子播出后,竟惊动了县里,专门派人前去考察,还提供了技术指导和资金支持。这事让我深信:好的文字,能为泥土里的人照见前路。
那些年,写作成了呼吸一样自然的事。再忙,也要挤出时间写几段。灵感来了,吃饭想着,走路惦着。功夫不负有心人,稿子采用率越来越高,平均每周总有两三篇化作广播里的声音。最难忘的是那篇《菇乡千余菇民赴外省制菇》,竟登上了省报。看见自己的文字变成铅字,铺展在全省发行的报纸上,我反复摩挲那张新闻纸,最后仔细叠好,收进书柜文件夹里。
付出终有回响。因积极报道乡村新貌,我连续几年被县电台评为优秀通讯员。乡里也因宣传工作出色,在年度考核中名列前茅。全乡干部大会上,乡长特意表扬了我,说:“感谢小毛,把我们的故事讲给了山外听。”那一刻,站在人群中的我,眼眶发热。这份荣誉,不只属于我,更属于田间地头那些躬身耕耘的身影,属于那个在贫瘠中奋力开出一片春光的年代。
3
那些在田间地头埋下的文字种子,随着我人生的转折,也在新的土壤里悄然生长。文字的微光不仅照亮了我的乡村岁月,也为我的人生铺就了新的道路。后来,我调往县城从事成人教育工作,写作的习惯却如呼吸般未曾停歇。
我以新闻人的敏锐视角谋划推进工作,又以严谨细腻的笔触,为每一段工作轨迹留存清晰印记。在成人教育领域,我见证了太多优秀学员的身影—— 他们或投身新农村建设的浪潮,或在岗位上扛起重任、屡创佳绩。我将这些鲜活的成长瞬间悉心梳理,把学员中获得党和国家领导人接见等珍贵经历,化作带着温度的文字。《全国党代表的心声》《农村大学生走进北京人民大会堂》等稿件相继被省、市媒体刊发,其中部分作品更被陈列在省开放大学“乐学港”,成为激励后来者的生动教材。立足工作实际,我还面向社区老年群体,组织开展智能手机使用培训、老年气排球比赛等丰富活动。活动落幕之后,我及时梳理其中的鲜活故事与经验成果,转化为一篇篇有温度的新闻稿。《社区学院开展智能手机实用培训》见诸省专业网站与市日报,《结合老年学习新智能提高防范诈骗能力》一文在省媒发布后,更被政府部门与相关单位作为典型案例转发推广。工作之余,我仍继续为各级报刊写稿,日积月累,竟有三百余篇。这些文字,记录着乡土中国的细微变迁,也见证了乡间普通人的精神跋涉。
如今回望,我的写作之路,确是从广播岁月里那束微光开始的。从新闻通讯到散文小说,这条路走了几十年,从未止步。常有人问:是什么让你一直写下去?我想,是那些真实的故事,是那些诚恳的面孔,是那些在时代潮声中奋力划桨的普通人。
在那些走村串户的日子里,我踏过每一条湿润的田埂,走进过许多飘着炊烟的农舍,听过最朴素的慨叹,见过最敞亮的笑容,也收藏过无数动人的刹那。每一次采访,都是一次心灵的晤对;每一篇稿件,都是一次深情的凝视。那些文字里的光与热,潜移默化地滋养着我,让我学会以敏锐的眼捕捉新生,以温厚的心体察世情,以虔敬的笔记录人间。
如今再翻开书柜底层那些泛黄的报纸,铅字依旧清晰,就像那段滚烫的岁月从未远去。可那段通讯员岁月,却如一枚烙印,深深镌在生命里。它是一束微光,照亮过我最初的笔尖,也温暖着往后长长的旅途。它让我懂得:最动人的文字,永远从生活的土壤里生长出来;最真挚的情感,总是藏在普通人的悲欢里;而最有力量的表达,永远源于对这片土地、这个时代深沉的爱与敬畏。
合上旧报,指尖仍留着淡淡的墨香。窗外阳光正好,落在纸页上,也落进心里。那些广播岁月里的文字微光,早已融进血脉,成为我生命底色里永不熄灭的光,照亮我始终以虔敬之心记录人间的前路。
上一篇:夜读散文|冬天是诗歌般的... 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