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散文:年味烟花落尽,家的温暖是否犹在?异乡的伤痕可愈否?
2026-02-23 12:45 编辑:云彩间

当丙午年除夕的夜色,像一袭浸透了墨汁的绒布,缓缓覆上城市的轮廓,那些被准许在遥远角落绽开的、零星的烟花,便成了这绒布上匆匆绣上又旋即拆线的金线。它们升腾、迸裂、消散,传来的声响经过楼宇的层层过滤,落到耳中,已是闷闷的、旧梦回声似的钝响。我立在异乡高处的窗前,掌心贴着微凉的玻璃,杯中的茶早已失却了氤氲的热气。忽然觉得,那片刻的绚烂,并非欢庆,倒像一声集体无意识的、悠长的叹息——为又一段被折叠、被快递、被消费殆尽的光阴送行。璀璨落定,夜空露出它本来的、被无数窗灯稀释了的倦容,一种比寂静更深的空茫,自心底泅开,带着那句岁岁相同的、近乎谶语的叩问。
时光的河,不知何时改了脾性,不再是潺潺的、有四季分明岸景的溪流,而成了一道裹挟着无数碎屑、只管向前奔涌却不见回旋的湍急。我们,这些自嘲为“轭下之身”的我们,被卷入这茫然的流速之中。大部分的日子,灵与肉仿佛签了长契,被牢牢地典当给一方发光的屏幕、一把吱呀的座椅、一条重复的轨迹。家,那原本该是炉火、书香与鼾声交织的暖巢,在现实中,常常蜷缩成一个仅供栖息的黑甜乡,一个收纳倦体与尘衣的临时客栈。晨光熹微中,在机械的铃声中惊醒,将温热的粥饭囫囵成一种燃料;暮色沉沉里,携着一身被空调风与日光灯漂洗过的、凉透了的疲惫归来,常常连对视的力气也吝于给予。
孩子睡梦中无意识的微笑,父母电话那头欲说还休的停顿,伴侣在厨房独自收拾碗碟的轻响,都成了生活这首冗长曲子里,渐渐微弱下去的副歌,被白日里永不停歇的、喧嚣的主旋律彻底淹没。我们仿佛活在两张无法对齐的拓片上:一张拓印着外部世界的规训、角逐与无尽的“应然”;另一张,则描摹着内心对宁谧、依偎与“安然”的渴求。而后者的纸,正被前者一点点洇湿、侵蚀,变得薄脆而透明,透明到几乎承载不起一次完整的拥抱。于是,年关的归途,这场古老如候鸟迁徙的仪式,便背负了过载的、补偿性的奢望。我们像一群在盐碱地里跋涉了太久的旅人,喉咙干涸,步履蹒跚,却依然目光灼灼,穿越购票软件上闪烁的残影、高速公路凝滞的脉带、车厢里混杂着泡面与叹息的空气,朝着那个名叫“家”的灯塔,做一次竭尽全力的泅渡。怀里揣着一整年的亏空,与一个近乎虔信的幻念:要用这短短的、被爆竹声量好的几日,去填平数百个日夜疏离凿出的沟壑,去重新焊接那些被忙碌锈蚀的情感触点,去啜饮一口传说中名为“年味”的、醇厚而原始的蜜浆。
可是,故乡也在悄无声息地迁徙。它或许有了更宽的马路、更亮的街灯,橱窗里摆着和城里无异的时髦货品,但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柴火、泥土与腊肉的气息,却淡得需要用力呼吸才能捕捉。父母是真的老了。时光不再是偷走他们黑发的贼,而是明目张胆的征服者,将银丝作为旗帜,插满了他们的额头与鬓角。他们依旧在厨房里演出一年中最繁复的乐章,烹制一桌庞大到近乎庄严的盛宴,脸上漾开的笑纹里,盛满了“回来就好”的欣慰。可那欣慰的底层,我分明看见了一缕挥之不去的、小心翼翼的微尘——那是怕我们嫌吵、怕耽误我们“正事”、怕自己的世界已跟不上我们脚步的、温柔的惶恐。我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却坚韧的膜。我们看得见彼此,却难以感知彼此确切的温度。
围炉守岁的夜晚,电视屏幕依旧流光溢彩,上演着精心编排的欢腾。但那声浪与光影,却像打在雨衣上的水珠,热闹是它们的,我们只安静地坐在各自的岛屿上。掌中小小的发光体,吸走了大部分的注意力,那里有未读完的工作讯息、有无休止的社交表演、有他人精心展示的圆满。没有通宵达旦的闲话,没有守着炭火等待新年第一缕天光的执念,因为一种深植骨髓的倦意,早已让“守候”本身都成了需要调集意志的劳作。我们谈论房价、学业、养生与遥远的新闻,用这些坚硬的、安全的话题,砌成一堵墙,默契地保护着墙后那些柔软的、或许一触即痛的真心。
家的“温暖”,它还在吗?它当然在。它蜷缩在母亲执意塞满你行囊的、她亲手封坛的酱菜里;它隐匿在父亲清晨披衣而起,默默替你擦去车身上露水的背影里;它爆发在孩童扑入你怀中,用全部信任与思念将你紧紧箍住的刹那。这些瞬间,像黑夜里陡然划亮的火柴,光虽微弱,却灼热地烫着眼眶。可这温暖,为何总伴着一丝凛冽的酸楚?因为它照见的,是自身漫长的“不在场”。
我们像季节性的候鸟,归来,短暂地汲取巢中的暖意,用以抵御下一次长途飞行的风寒,却永远无法参与这巢穴日常的风雨与晴日。母亲腰腿疼痛需要搀扶时,你正困在千里之外某个无法脱身的局里;孩子梦中惊哭需要父亲宽厚手掌抚慰时,你正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代码;伴侣在生活与职场的天平上踉跄摇摆时,你只能从语音里送去一句单薄的“加油”。这种宿命般的“错过”,是成年世界最无言、也最沉重的轭。我们似乎赢得了更广阔的天空,却仿佛永久地抵押了扎根于某片泥土、陪伴某段生长的权利。家的温暖犹在,但它像透过毛玻璃看到的炉火,光影摇曳,暖意依稀,你可以确信它的存在,却再也无法将手径直伸入那团光焰的中心。
那么,异乡烙下的痕迹呢?那不是刀砍斧凿的伤疤,而是风沙经年累月拂过石面留下的纹路;是夜雨敲打陌生窗棂时,心底泛起的那一层薄薄的凉;是乡音在喉头转了又转,终于吐出一句标准却生硬的普通话时的怔忡;是无数次在人群汹涌的街头,忽然感到自己像一滴无法融入大海的油。那是一种弥漫的、无声的消耗,是初来时锋利的棱角被慢慢磨圆的过程,是某些鲜亮色彩在反复曝晒后不可避免的褪色。
年节的归程,本意是寻一处泉眼,洗涤这一身的风尘与倦痕。故乡的风物、母亲的味道、熟悉的街巷,仿佛自带着疗愈的古老咒语。可我们很快发觉,这个被我们日夜怀想的故乡,也正用一种陌生的眼神打量着我们。我们习惯了地铁风驰电掣的节奏,对故乡缓慢的公交感到焦灼;我们习惯了咖啡馆里各自为政的安静,对亲友们热络到密不透风的关怀感到窒息;我们甚至习惯了异乡给予的、那种带有距离感的自由,对故乡盘根错节的人情世故感到疏离。我们成了故乡的客人,成了自己记忆里的游魂。
异乡给予的痕迹,在故乡过于明亮的灯火下,有时反而显得更加清晰、更加无处藏身。你无法向父母描绘那些深夜独自消化掉的挫败,那会像一粒石子投入他们已不平静的心湖;你无法向旧日同窗解释你选择的这条路上,那些璀璨灯火下的阴影与孤独。那些痕迹,在团聚的喧嚷声中,只是暂时沉入了水底,并未溶解。它们已成为你生命质地的一部分,一种熟悉的、近乎肌肤的知觉,提醒着你从何处来,又将自己抛入了怎样的洪流。或许,真正的“愈合”从来不是让痕迹消失,仿佛时光从未流过。而是在这漫长的、与异乡相互塑造的角力中,我们学会了与这些痕迹共生,从这粗粝的磨砺里,生长出一种新的、柔韧的质地——一种更清醒的自知,一种更能承受重量的沉默,一种在洞悉了生活所有疲惫与缺憾之后,依然愿意为了那火柴般倏忽而逝的温暖,再次整装走向茫茫人海的、卑微却执拗的勇气。
烟花,终于彻底沉寂了。窗外的城市,依旧是一片由无数光点连缀成的、无声喧嚣的星河。每一盏灯,或许都照亮着一个相似的、关于奔赴与疏离、获得与失落的故事。年的味道,确乎是日渐稀薄了,它从一种弥漫在天地间、让人血液发热的集体醉意,风干成日历上一枚轻飘飘的红色标签,一段被各种情感与责任填塞得满满当当的、短暂的休止符。家的温暖,它从未熄灭,但它燃烧的方式已然改变,从一种触手可及的、日常的炉火,变成了一簇需要穿越寒夜、需要用心呵护才能靠近的、风中的烛焰。它犹在,但需要我们更屏息凝神,才能看见它跳动的光芒。而异乡的痕迹,它们或许永远不会平滑如初,但那磨蚀的纹理,已成了我们行走世间的独特年轮,记录着每一次迎风、每一次涉水、每一次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将自己重新拼凑完整。我们这一代人,背负着各自的星图与辎重,在效率的旷野与情感的故园之间,在远方的召唤与归巢的本能之间,进行着一场没有终点的跋涉。
年味烟花落尽,我们目睹的,不只是繁华谢幕后的清冷舞台,更是幕布落下后,那片深邃无垠的、属于生命本身的夜空。那里没有直抵彼岸的答案,只有我们必须承担的、这份甜蜜与荒凉交织的、属于当代人的全部重量。我们终将带着这重量,转身走入下一个春天,心中怀揣着那簇风中之烛的微光,以及,与一身痕迹安然同行的、寂静的体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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