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读散文|冬日处处寒,腊梅树树香
2026-01-02 19:46 编辑:云彩间

冬日,到底是来了。
不是那种“初肃”的、带着商量的、在秋的裙裾边徘徊的轻寒,而是真正的、不容分说的、君临天下的严冬。这寒,是彻骨的,仿佛并非从外界袭来,而是先从人的骨髓深处幽幽地渗出,再与天地间的冷气里应外合,将人里外三层冻成一个透亮的、动弹不得的冰壳子。它又是湿寒的,不像北方的干冷那般爽利、有刀锋的明快;这寒里氤氲着水汽,沉甸甸的,像浸透了冷水的旧棉絮,一层层裹挟上来,贴着你的皮肤,钻进你的关节缝隙,带来一种缓慢而顽固的、沁入脾腑的凉意。抬眼望,天是白的,不是云的那种白,而是一种沉郁的、均匀的、仿佛褪尽了所有颜色的铅白,低低地压着远近的屋脊、树梢,也沉沉地压着人的眉睫与心绪。于是,这世界便陷入一种巨大的沉静之中。鸟雀早已噤了声,躲进深深浅浅的巢里;连平日最喧哗的市声,似乎也被这无边的寒气滤过,变得遥远而模糊,只剩下风穿过枯枝时,那呜呜的、断续的、如同远古叹息般的回响。这沉静,并不空无一物,反而有种饱满的、凝练的质地,它悠远得像时间本身,将此刻的寒冬,与千百个过往的寒冬,无声地串联起来。
就在这片仿佛万物凝滞、色彩尽失的铅白世界里,雪,开始落了。起初是羞怯的、试探的,三两瓣,打着旋,像迷路的、不知归处的精灵。渐渐地,便大胆起来,纷纷扬扬,漫天都是。它们不再是零星的过客,而成了一场盛大而寂静的仪式。这雪落得从容不迫,不疾不徐,每一片都似乎承载着自身的重量与轨迹,悠悠地,从不可知的高处飘摇而下。它们覆盖了裸露的黑土,藏匿了曲折的小径,模糊了远近的界限,将一切都归于一种纯净的、单一的、却又层次丰富的白。世界愈发静了,静得能听见雪片簌簌地、绵绵不绝地亲吻大地的声音,那是一种极其微细的、沙沙的密响,反而更衬出宇宙洪荒般的岑寂。目光在这无垠的、柔软的白色帷幕上游移,心思也跟着飘远,仿佛肉身也轻盈起来,要随着这雪,去往一个更素净、更原始的所在。
然而,就在这漫天的、沉静的、悠远的白之中,在那视野的边际,或是庭院的角落,或是某一处嶙峋的假山石旁,竟有数点红光,倔强地、星星点点地闪耀着。那红,不是春花烂漫时的那种娇艳的、喧闹的桃红或杏红,也不是夏日炎阳那般灼人的、膨胀的赤红。那是一种沉淀下来的、经了霜、淬了寒的红,黯淡中透出明澈,收敛里蕴着光华,像是用最陈年的朱砂,兑了清冽的雪水,一层层点染上去的。近了看,方知是梅——腊梅。那红,便是她纤巧却硬挺的萼片,托着中间蜡质般半透明的、鹅黄的花瓣。这点点红萼,在无边素白背景的映衬下,醒目极了,却又丝毫不显得突兀或扎眼。它们不像灯火那样企图照亮什么、驱散什么,它们只是静静地、自在地“在”那里。它们点亮不了整个寒冬,却能点亮望向它们的那一刹那的目光,点亮心头倏然掠过的一丝暖意。它们更像是这白色天穹自己孕育出的、几盏小小的、沉默的灯笼,不是为了指引方向,只是为了证明,在这片看似绝对的空无与寂静里,依然有生命在酝酿,在坚守,在发出微光。
及至走到树下,那香,便不容分说地笼罩了过来。这香,不是那种扑面而来、浓郁得化不开的甜香,也非需要凑近才能捕捉的、怯弱的幽香。它是飘来的,悠远的,若有若无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清凉而芬芳的溪流,从花树的中心漾开,随着清寒的空气,丝丝缕缕地漫溢到很远的地方。这便是“香飘十里”的意境了,不在于物理距离的绝对远近,而在于这香气的穿透力与弥漫性,它能越过矮墙,穿过疏篱,钻进紧闭的窗隙,在人尚未察觉时,便已悄然占据了感官,清冽冽地,直抵肺腑。你忍不住要深深呼吸,将这冷香纳入体内,仿佛能将一身浊气都涤荡干净。这香气,是素雅的,没有任何谄媚与甜腻的成分;又是深远的,仿佛不只是花的呼吸,更是这棵梅树,乃至这片土地在漫长寒冬里凝聚、沉淀下的一份精神,一份魂魄。它清而不寒,幽而不怨,只是那样坦荡地、自足地芬芳着,告诉你生命在至寒之境,依然可以保持这样一份从容不迫的优雅与尊严。
我驻足,凝神,细看这凌寒的腊梅。她的枝干是苍劲的,颜色是深褐近于黑的,上面布满了岁月的皴皱与风霜的疤痕,没有一片叶子,所有的生命力,似乎都毫无保留地、孤注一掷地输送到了那些小小的、饱满的花蕾与绽放的花朵之上。风雪并未因她的绽放而变得温柔,反而像是被这生命的挑衅所激怒,愈发地肆虐起来。风来了,不再是呜呜的低咽,而成了尖锐的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旋转着,扑打着。雪也下得更密了,不再是悠悠的飘落,而是斜织成一张冰冷的、密集的网。好一场风雪的共舞!它们狂暴地摇曳着梅树的枝干,似乎要将那点点红与黄都撕扯下来,掩埋在无尽的雪被之下。然而,看那腊梅呢?她的身姿在风雪中晃动,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傲然。那不是一种僵硬的、对抗式的挺拔,而是一种柔韧的、有弹性的、甚至带着些许舞蹈韵律的坚守。枝干随着风势俯仰,花盏承着雪花轻颤,却总在摇荡之后,回复到一个平衡的、向上的姿态。风雪愈狂,她那小小的身躯里迸发出的生命意志便愈显清晰。雪花落在她的花瓣上,不一会儿便消融成晶莹的水珠,像是她噙着的、绝不垂落的冷泪,又像是天地特意为她佩戴的钻石冠冕。这哪里是风雪在摧折她?分明是风雪在为她起舞,以天地的浩大舞台与严寒的凌厉乐章,来烘托、来彰显她这绝世独立的姿容与风骨!她就这样凌着雪,傲着霜,不呼号,不争辩,只是静静地开放,吐露芬芳。她的傲,不是张扬的傲气,而是一种内敛的、根植于生命本源的傲骨,是对自然节律的深刻顺从,也是对命运严寒的默默超越。
我忽然想起古人的诗句,想起那些在寒夜孤灯下,也曾将目光与心绪寄托于这冰雪中一萼芳魂的诗人。“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这比较里,有惺惺相惜的意味。雪成就了梅的清洁背景与严峻考验,梅则回报以色彩与芬芳,点破了雪的单调与寂寥。它们并非对手,而是这冬日舞台上最相得益彰的伴侣,一静一动,一白一彩,一肃杀一生机,共同谱写着宇宙间阴极而阳生的至理。又想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那是何等的险绝,又是何等的俏丽!眼前的腊梅,虽无悬崖的险峻背景,但她那份于寻常院落中“凌寒独自开”的孤俏,那份在普遍瑟缩中“一树独先天下春”的先觉,其精神内核,与冰崖之上的俏枝并无二致。她开在万物凋敝之时,仿佛不是为了争春,而只是为了履行一个关于生命的、庄严的承诺。她的香气,清冷地飘散,是对寒冬最优雅的回应,也是写给尚在沉睡的春天的一封无声的、充满信笺的短信。
不知伫立了多久,肩头已覆了一层薄薄的雪。身体是冷的,指尖有些发僵,但心里却仿佛被那幽幽的冷香、被那傲然的身姿,注入了一股温润而坚韧的力量。这力量不炽热,却持久;不喧腾,却踏实。它让人敢于正视生活中的寒意与艰难,相信在似乎无路可走的绝境处,或许正有“数点红光”在孕育;在沉寂孤独的时光里,更要修炼自己“香飘悠远”的定力与芬芳。腊梅的存在,仿佛一个无声的启示:真正的美与力量,往往诞生于对抗与承受之中,诞生于将外部的严酷转化为内在光芒的过程里。告别梅树,转身踏入更深的雪径。身后的香气,似乎依旧隐隐约约地跟随着。回望处,那几点红,在暮色四合、雪光微泛的庭院里,愈发像温暖而坚定的眼睛,注视着,也祝福着每一个敢于在冬日里前行的人。冬日处处寒,是的,这寒,是实实在在的,浸透衣裳,砭人肌骨。然而,腊梅树树香,这香,亦是真真切切的,透人心脾,启迪魂灵。寒与香,在这岁末的时空里,完成了一场深邃的对话。而我有幸,做了片刻那虔诚的、心怀感激的听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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