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散文 | 《茶山谣》
2025-04-03 17:33 编辑:云彩间
寅时的茶山还在青灰的纱帐里沉睡,阿嬷的煤油灯已经游过三道田埂。竹篾灯笼在雾里洇出毛茸茸的光晕,像是从月亮上剥落的碎屑,照见崖边新抽的茶芽——这些被称作"雀舌"的小东西正蜷在枝头,裹着昨夜凝结的月华。
女人们的布鞋踩着露水上山,粗布围裙兜里揣着麻线捆扎的油纸包。她们知道最矜贵的茶芽都藏在海拔七百米处的老茶蓬里,那些经年的茶树皮上生着青苔,枝桠间垂落的松萝像仙人胡须。阿春的指甲缝里还沾着去年采茶季的茶渍,此刻她将拇指与食指弯成新月形状,轻轻掐断芽尖与枝干的最后牵连。
"一芽一叶展旗枪,清明前的雨水都在旗面上晃荡哟——"山那头飘来采茶调的起腔,阿嬷的皱纹里忽然泛起笑意。这调子比她们起得更早,乘着山风掠过层层茶田,赶在头班客车发车前就抵达了县城车站。挑着扁担的男人们把录音机别在腰间,磁带里转着的正是这山歌,塑料外壳被体温焐得温热。
竹篓渐渐隆起温软的青绿,女人们的指尖开始发烫。茶芽在篾条间隙颤动,仿佛真成了啁啾的雀儿。阿春想起母亲教她采茶时说,每片茶叶都记得采茶人的掌纹。此刻她的指纹正印在芽尖绒毛上,如同给即将远行的孩子盖上家乡的邮戳。
晨雾将散时,晒青场上的竹匾已摆成八卦阵。制茶师傅老陈的手掌像两片紫砂壶盖,将茶青拢成旋涡。他鼻腔里哼着变调的采茶歌,脚掌打着拍子把竹匾摇出波浪。杀青的铁锅腾起白烟时,山歌声忽然有了形状——那些卷曲的茶叶在高温中收紧了歌谣的韵脚,把三百里山路折叠成掌心大小的方块。
装茶的陶罐贴着红纸下山那天,阿春在县城的茶庄橱窗里看见了自己的指纹。玻璃罐中的茶针根根倒立,在水晶灯下泛着银毫。穿旗袍的姑娘说这是"金镶玉",阿春却看见晨露正从那些蜷曲的叶脉里渗出,顺着霓虹灯光淌成蜿蜒的茶溪。
深夜里,茶山上空的星子坠在炒茶锅里蹦跳。老陈把最后一批茶青倒进焙笼,炭火在竹篾底下眨着暗红的眼睛。他想起二十年前跟着马帮送茶进京,驮队铃铛响彻秦岭隧道时,怀里的茶饼正默默吸吮着星光。如今高速公路把茶山和城市的距离压成真空包装,可那些茶歌反而在快递单号间获得了新生。
谷雨前的某个午后,上海某座写字楼的落地窗前,白领女孩拆开了印着"明前特级"的茶包。沸水注入玻璃杯的刹那,蜷缩的茶芽突然惊醒。它们舒展的姿态像极了阿春采茶时弯下的脊背,银毫在逆光中抖落山雾,杯底渐渐浮出整座茶山的倒影。女孩不知自己正啜饮着某个黎明前的星光,只觉得喉间回甘里藏着半阙未唱完的山歌。
茶山脚下的老邮局里,阿嬷正在汇款单上摁手印。柜台玻璃映出她龟裂的指腹,那些沟壑里还嵌着茶芽的汁液。她知道这些带着体温的汇款会变成孙女课本里的插图,变成儿子工地上的安全帽,变成老陈药罐里翻滚的当归。而此刻山腰的茶蓬正在抽发第二茬新芽,准备把四月的光阴再次折叠进某个远方客人的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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